在穀陽縣驛館這一夜,雖然有舒適的床鋪,孟薑女卻一夜未眠,她反複地想著傍晚發生的事情,混混口中的“孟疤子”,楊花口中的孟興,難道真的是自家那個昔日裏老實厚道的孟興嗎?孟薑女不敢相信,她寧願相信這裏的一切都是誤會,他們口中的孟興並不是華亭縣孟府裏出來送寒衣的孟興。
整整一夜,孟薑女輾轉難眠,坐臥不安,她聽著春蘭均勻的呼吸聲,如同數著時間的節律,一分一秒地等待天明。三更過了等四更,四更過了盼五更,隻盼著天快點亮起來。所有疑團與疑惑,所有的焦灼與不安,隻有往前走,見到當事人,才能解開真相。
街上終於傳來了五更的更響,天際微微露出蛋白色的光亮。孟薑女叫醒了熟睡的春蘭,她們收拾好行當,裝好了馬車,結了住宿費用,便匆匆地出了城。一條大道向西北方向延伸,春蘭趕馬快走,馬蹄嘚嘚,在迷蒙的晨霧中,奔向了瑞山。
漸漸地,天際雲彩亮麗起來,一層層彩色的雲層在東邊天際聚集,地麵也被映得明亮,直到一輪紅日躍然升起,刺眼的光芒照亮了遠處的山丘,近處的樹木,還有延伸至遠方的道路,一道長長的馬車影子立在馬車前,隨著馬車的前行不斷向前奔走。
春蘭專心致誌地趕著馬車,心裏也在思量著,自昨晚開始,小姐就一直沉默少言,表情凝重,心裏似乎堵得慌。春蘭知道小姐的心事,卻也不知如何解開小姐此時此刻的心結,隻好默默趕著馬車。
她們一路前行,晌午,突然烏雲聚集,不久便下起一陣大雨,雨又大又急,淋得馬兒都不願意前行,孟薑女和春蘭便隻好在路邊的歇腳亭裏稍作停頓,吃了點幹糧飽腹,等待急雨的消停。夏季的雨多為陣雨,瓢潑一陣,然後便迅速收斂了許多,剩下零零星星的雨點。孟薑女見雨小了許多,顧不上濕漉漉的身子,又匆匆上路了。沒過多久,馬車峰回路轉,一座石山聳立在她們眼前,那石山形如一條巨龍,俯臥於大川之巔,石山之上霧氣繚繞,山雲迤邐,瑞氣升騰,那巨龍似乎正待蘇醒,喘著方剛的氣息。
孟薑女看著眼前的景象,心想,如果不出意外,這一定就是楊花所說的瑞山了,那麽這山的背麵就是那條大江。她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想抖擻一下精神,做好翻山過江的準備。
從看到山巔,又奔走了十幾裏地,終於來到了山腳下。山腳的人忽然多了起來,隻見一個個場子裏拴著三三兩兩的馬匹,一些人正在仔細地挑選馬匹,有些人在和店家討價還價,好不熱鬧!孟薑女和春蘭剛下馬車,就有店家上來詢問:“姑娘,您是不是要過江?”孟薑女點了點頭,那店家便引著她們的馬車到場子裏去。隻見馬場外一麵旗子上寫著“陳家馬場”。
“姑娘,馬車換馬車,五兩銀子,馬車換馬,不要銀子,您要怎麽置換呢?”店家嫻熟地介紹著,孟薑女和春蘭卻似乎還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這匹馬——纖舞跟著她們已經走了上千裏地,一路上溫順乖張,趕起路來也一點都不含糊,著實讓人舍不得拿它去置換。無奈山後的那條大河,馬匹是無法過去的,也唯有這個辦法才能繼續北上之路。
看著孟薑女遲疑的樣子,春蘭瞬間看出了小姐的心思。便對她說:“小姐,這隻不過是權宜之計,我們隻是暫時置換馬匹,待我們找到了姑爺,回來的時候還可以換回我們自己的馬兒呢!我們和纖舞還會再見的。”孟薑女聽了春蘭的話,默默地點了點頭,以當下的情形,也隻能這樣了。
進到馬場,身後原本安靜的纖舞突然激動起來,甩著尾巴,晃著腦袋,口鼻裏發出“呼呼呼”的急促氣息聲,一副十分興奮的樣子。春蘭感覺奇怪,馬兒為什麽突然變得激動。正在這時,孟薑女看到了馬場一匹熟悉的影子——疾風!疾風是當年孟家最壯,跑得最快的一匹馬,所以也就被孟興選上,可為什麽疾風會在這裏?!孟薑女趕忙向前確認,麵前的這匹馬馬頭上長著一撮棕褐色的鬃毛,其餘都是一身棕黃的毛發,看起來要比以往消瘦了許多,但確實沒錯,它就是疾風。孟薑女走過去,撫摸了一下疾風,疾風頓時晃動腦袋,一副很享受的樣子,似乎也認出了眼前的女子便是自己曾經的主人。
店家看見孟薑女撫摸著這匹馬,且和馬匹很親熱的樣子,便好奇地問姑娘是不是和這匹馬相熟。孟薑女點了點頭,忙問店家,這匹馬是何時被置換在這裏的,置換的人長什麽模樣?店家想了想,便想起兩月前第一次牽著這匹馬來置換的男人,便告訴孟薑女換馬的人是一個臉上長疤的男人,身子壯實,說是要到江北去做買賣。孟薑女頓時便明白了,那人便是孟興了,此時,孟薑女不得不相信,楊花所說的孟興、混混口中的孟疤子,確確實實就是孟家的家丁孟興。可是,孟興並不善於做買賣,再說按照楊花的描述,他已經花光了銀子,又欠下了很多賭債,哪來的本錢做買賣,這個孟興,到底在此地做著什麽勾當!想著這些,孟薑女不由得心中打起鼓點,一股不安感油然而生。
店家又在催問,孟薑女便從包袱中取出五兩銀子交與店家,告訴店家,她想要馬車換馬車。又問店家,要如何過山去。店家說,他們會給一匹馬,把客人的物資送過山去,到了渡口,那裏接應的人便會依照馬頭上係的標記來認領自己的馬匹,再協助客人乘船渡江,他給孟薑女一個牌子,告訴她,到了江對岸,找到那裏的陳家馬場,就可去挑選自己喜歡的馬和馬車了。
孟薑女和春蘭選了疾風來陪她們走這一程,她們不舍地告別了纖舞,希望它能在這裏等著她們歸來。瑞山雖不算很高的山,卻一路山勢崎嶇,怪石嶙峋,一處處懸崖突兀,稍有不慎,就有馬翻人仰的危險。
此麵背陰,時已是臨近黃昏,疾風馱著行李走在前方,孟薑女和春蘭行走在後麵,她們各自挎了個包袱,攀爬得很吃力,腿腳也變得沉重不堪,汗水濕透了薄衫,白淨的臉蛋漲得緋紅,口中喘著急促的氣息。
就在她們雙腳灌鉛,實在走不動的時候,一道紅色的亮光打在她們身上,打在馬背上,春蘭驚喜地呼喚道:“小姐,我們到山頂了!”孟薑女用衣袖拭幹額頭上的汗水,朝著紅光望去,一輪紅日懸在遠處的天際,那落日的餘暉鋪灑在這山巔之上,把嶙峋的山石映成了金色,把陰陽兩麵的輪廓分辨得更加清晰。
孟薑女心中感慨著,父親曾經說過,這氣候有時候隔山就如隔重天,還真的沒有錯。剛才在山的那邊還飄著雨滴,騰著雲霧,在山的這邊卻是殘陽普照。俯眼望去,一道閃著光芒的玉帶從遠處蜿蜒而來,波光粼粼,在平川之上劃出了一道美麗的曲折弧線,那弧線浩浩****一直延伸至山腳,又在山腳繞了個彎,紆回著向東邊奔去。
孟薑女望著一馬平川的西北麵,目光最後被遠處隱約的山巒攔住去路,她多想穿越那山巒,一眼能夠望到長城該有多好,一眼能夠看到範郎的身影,那又該有多好。這一路上經曆了多少個日升日落,此時,孟薑女的心中既有歡喜,又有憂傷,歡喜的是,跨過了這條大江,她又距離範郎更近一步了,憂傷的是,無論她站多高,走多遠,總有更高的山,更遠的路。這山,這路,何時才是個盡頭,而那盡頭之處,是否能有範郎的身影呢?!
春蘭催促小姐下山,再不下山,一會兒可就無法過江了。
下了瑞山,便有人來招呼,把馬認領去,孟薑女四處打量,想搜尋孟興的影子,但這裏並沒有孟興的蹤跡。她們告別了疾風,顧不上抖動厲害的雙腿,便來到渡口,上了渡江的船。撐船的船夫戴著頂鬥笠,執篙往江岸一頂,船就離岸了,江水在此處有紆回拐彎,所以並不湍急,但越往江中劃行,水流就急促起來,船夫連連打篙,控製船體。就在這時,船夫說話了。
“小姐,竟在此時此地遇見你們,真是三生有幸啊!”
這熟悉的聲音在此時此刻卻恐怖得讓人心驚膽顫,那說話的船夫並不是別人,正是那背叛主人、惡習纏身的孟興!孟薑女被孟興的話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春蘭身邊靠去。“你是孟興!”春蘭理直氣壯地問道。“正是!春丫子,你是不是也覺得意外?!”孟興一隻手撐篙一隻手摘下手中的鬥笠,長著疤痕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蠻橫的笑意。
“孟興,老爺讓你送寒衣給姑爺,你為何背信棄義,在此地遊**!你不知道孟府上下等得多辛苦嗎?”春蘭一股子怒氣騰起,起身就要和孟興理論算賬,隻是她一挪動身子,那小小的船身便晃**得厲害,孟薑女急忙拉著春蘭坐下。
“不是我背信棄義,隻是我把盤纏和給姑爺的銀子都花光了,還欠下一身賭債,實在沒有辦法再往北走,再說,沒了銀子,我即使去找到了姑爺也無濟於事,所以……”
孟興還要往下說去,卻被春蘭打斷:“你還好意思,給姑爺的銀子你也敢花,我們在孟府日日盼你歸來,你卻在此處晃**,你考不考慮老爺和小姐的感受!”春蘭說得激動,眼珠子都紅了,憋著眼淚不讓它掉下來。孟薑女什麽也沒有說,她聽著這兩個人的爭辯,一股熱淚湧上眼眶,淚滴就如同珍珠般滴落在了船舷上。
話說孟興盜了楊花的銀子,又將所有的銀子賭了個精光,在穀陽縣實在無法混下去了,就一路北上,來到瑞山,開始在瑞山和大江做起了半做工半打劫的活兒來,遇到大老爺們過江,他便乖乖地把人渡過江去,如果遇到老弱婦孺,他便在江中興起各種討價還價,要渡江的人給上額外的銀子,他才肯把船往岸邊靠去。被欺騙的人上了岸,想投訴也無門,這裏的渡口都是私人經營,並沒有官府來管理,所以這就讓孟興有機可乘,得逞了一次又一次。
今天,他在渡口候客時,先發現了他的那匹疾風,讓他沒想到的是,疾風後麵跟著的竟然是孟家的小姐和春蘭。孟家小姐平日生性善良,並沒有虧待過孟興,但是,這兩年來,孟興的心早已經被熏黑了,他再也找不回當初在孟家的那種敦厚與樸實。孟家小姐再善良,在他的眼裏,也隻不過是成了一個讓自己富有或者快活的籌碼。而那春丫頭,雖比孟興小六七歲,但是卻生性好強得很,在孟家,她天天服侍小姐,對小姐百般維護,小姐對她亦是視如姐妹,春丫頭性情可沒有小姐那麽好,誰要是惹上她,惹上小姐定是落不到一個好下場。
孟興打一見到她們就在心裏打起了歪主意:孟薑女定是受不了思夫之痛才會親自出門來尋夫送寒衣的,按照老爺的性子,定是給他女兒帶上了足夠的盤纏,或許還有別的珠寶。若能說服小姐別去尋夫,留在自己身邊,那豈不是好事一樁。但春丫頭精靈犀利,伶牙俐齒,若是有她在,定是成不了這樁好事。所以,他就在心裏謀劃著,如何在江中算計這主仆倆人!
“我就是沒良心,你又拿我怎樣,你以為這裏還是在孟府嗎?告訴你,春丫頭,出了孟家,我就是你的爺,我不僅是你的爺,還是孟家小姐的爺,你若有本事就過來和我討個明白和說法啊!”孟興一心想激怒春蘭,故意引誘春蘭上當。孟薑女心裏卻明白,孟興就是有意在激怒春蘭,所以她死死地拽住春蘭,讓她不要衝動。
不料孟興仍然不放棄,他繼續說道:“姑爺和小姐新婚三日,為何會這麽快被官府盯上,你們就沒有問過為什麽嗎?”說著臉上揚起一絲詭異的笑意。
“難道是你告的密?”孟薑女忍不住問道。
“不錯,正是我,我就不服那範杞梁,憑什麽他一個來路不明闖入孟府的人,就那麽順理成章地做了孟府的姑爺。就是我,在你們悄悄籌備婚禮的時候,去告了官府!”
一股怒火衝上孟薑女的心頭,她也曾經思量過,她和範郎成婚的事除了孟府上下,沒有告知過任何人,新婚三日範郎就被抓,定是有人從中告密,但她萬萬沒有想到此人竟然就是孟興!
她看了看江中翻滾的江水,按耐住心裏的傷痛與憤怒,強忍著流到眼邊的淚水。突然,身邊的春蘭掙脫了孟薑女的拉扯,站起身來,邁開步子,要上前抓住孟興,口中憤怒地喊道:“孟興,你這壞蛋,原來竟是你壞了小姐和姑爺的好事!你把小姐害得好慘啊!”說著正要朝孟興撲過去,不料孟興一個深篙用力一撐,船體傾斜,春蘭的身體失去了重心,“噗通”一聲掉入江中,濺起一灘水花。
江心的水足有兩人多深,加上水流又急,春蘭在水中掙紮了一番,便被水嗆得一陣撲騰。孟薑女見此情景,嚇得大喊春蘭的名字,她一隻手扶穩船舷,一隻手想要伸出去拉住春蘭的手,可是江底暗流湧動,春蘭的身子快速地被江水拖拽,沉入江底,漸漸被激流衝遠,最後連影子也看不見了。
孟薑女大喊救命,她捶手頓足衝著孟興大喊,乞求孟興救救春蘭,但孟興卻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無辜表情,就這樣,任憑春蘭在江中幾番掙紮後,便被激流衝走了。
孟薑女哭著喊著,但此時已是黃昏,江麵上除了此船,再沒有渡江的船隻,她的哭喊聲,被淹沒在滔滔的江水中,春蘭的身影,就這樣消逝在了這條奔騰不息的大江中!孟薑女大罵特罵孟興是個渾蛋,存心要陷害春蘭於江水之中,她恨不得衝到船頭,撲向孟興,和他同歸於盡!可她轉念又想起自己出門的初心,範郎還沒有尋到,怎能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呢,若是此時要和孟興硬拚,自己定是處於下風,或許沒把他拉下水,自己也隨春蘭而去,那豈不是便宜了孟興這個賊人!孟薑女逐漸鎮定下來,她目前需要保持清醒的頭腦,才能對付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牲!
孟興輕而易舉就除掉了身邊的拌腳石春蘭,身上不用粘半點嫌疑,是她自己站起身子失去平衡才掉入江中的,這事怪不得船夫。想到這裏,他竟得意地笑出聲來,他邪惡的眼裏閃著**光,看著孟薑女。
“小姐,姑爺去築城那是九死一生,你也聽說了,朝廷抓他去築城是要替萬民死,你此番執意前去,把腳底磨破,也定是找不到姑爺的,沒準,他早已是城牆下的白骨一堆了!”
孟興一邊說,一邊睨眼觀察著孟薑女的表情。孟薑女拭幹了眼淚,強忍著悲痛,瞪著孟興,她恨不得用目光直接把這歹人撕成兩半。
“小姐,你別瞪我,我說的都是實話,與其在這沒有盡頭的路上虛度日子,還不如跟了我,和我在這江北過過舒坦的日子,你花容月貌,我定會疼你的!”孟興終於說出了他險惡的用心。他把春蘭晃入江中,就是要順理成章地獨占小姐,打消她尋夫的決心。孟薑女聽到孟興口出狂言,心裏暗暗罵道:“你這不知羞恥的畜生,你且仔細看看,你的險惡用心會不會得逞!”但是為了不再遭孟興毒手,她隻能強忍著默不作聲。
看著小姐並不反駁,孟興就以為自己的意圖已經得逞,嘴角揚起狡猾的笑意。他繼續往前劃著船,往江邊靠去,心裏正美滋滋地憧憬著和小姐過上甜蜜日子的美好時光。
突然隻聽孟薑女一陣喊叫:“哎啊,包袱掉進江裏了,那可是裝銀子的包袱!”孟興瞪眼一看,隻見一藍色包袱正飄在江麵,他分明聽到孟薑女喊“裝銀子的包袱”,想著要是包袱被衝走了,那就沒有銀子花了,便立馬放下竹篙,跳進江中去追包裹,他在這江邊已經混了幾個月,多少還是識一點水性的,他想著自己肯定能夠把包袱追回來,卻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他撲騰著正追著包袱,沒有留意前方一處漩渦,把他人和包袱一起卷了下去,開始開見他在漩渦中掙紮,最後隻見兩隻手在水麵撲騰,再後來,就什麽也看不見了!
其實那包袱裏並沒有什麽銀子,裝的隻是孟薑女的幾件換洗的羅裙,她賭定孟興財迷心竅,定會去追那包袱,便仔細看著江麵,見機行事。最後,她看到下流的不遠處有一處水流,把江麵的樹葉或者雜物都卷了去,她判定那應是一處漩渦,就在此時,她悄悄扔下了包袱,並大聲喊叫,以此來引起孟興的注意。財迷心竅的孟興果然上當,被漩渦卷走了。
孟薑女鎮定心思,拿起竹竿,控製住正要失控的小船。她學著孟興的樣子,把一篙一篙深**入江中,把小船往河岸上靠去。她又驚又怕,慌亂地劃著,好不容易才把船靠到了岸上。
此時,太陽的餘暉已經落到遠處的山後,一片彩色的晚霞映紅了天空。可是,在孟薑女的眼中,此時的天空不是彩色的,而是灰色的,那前方的路也突然變得昏暗。她回望著寬闊的江麵,大江突然變得洶湧,在那洶湧的江麵上,再也尋不到春蘭的影子。
“春蘭!”孟薑女對著江麵大哭,想用呼喊聲喚回春蘭的身影。她萬萬沒有想到,再次遇見孟興竟然會是這番情景,曾經忠厚善良的人,竟然變得如此貪婪歹毒,對自己熟識的人下起毒手來。孟薑女捶打著自己的胸口,難忍心中的悲憤,她怪自己沒有照顧好春蘭,沒有及時攔下衝動的春蘭,讓她中了歹人的奸計。一路處處護著自己,為自己開路,為自己點燈的春蘭就這樣葬身於大江之中,這到底是孟興的錯還是自己的錯,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就不應該讓春蘭陪著自己上路,範郎毫無音訊,卻白白葬送了春蘭的性命,上天啊,你為什麽這麽狠心呐!
孟薑女不甘心就這樣失去春蘭,她哭著沿著江岸奔走,試圖在江岸邊尋找春蘭的影子,但是天漸漸黑了,江麵也開始看不清,她終於失望地癱坐在岸上,放聲大哭,哭聲被滾滾江水的浪濤聲所淹沒。
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馬場早已關門歇業,孟薑女緊緊捏拽著手中的換馬牌,她看了看昏暗的暮色,心頭似有千滴血在滴落,她決定就在這江邊歇下,待明日天亮,再去江邊尋一尋,即使隻能找到春蘭的屍身,也是一種安慰。
這一夜,孟薑女無法入眠,她蜷縮在大樹下,周圍的漆黑如鬼魂一樣籠罩著,遠處的幾處離奇的鳥叫,讓人聽得毛骨悚然,黃昏時發生在大江上的一幕,讓她惶惶不安,想起春蘭在水中掙紮的樣子,自己卻無力救她,她的心就揪著,疼痛難忍,隻有一把又一把的熱淚,洗刷著黑夜裏無盡的悲傷。
天剛蒙蒙亮,孟薑女把行李留在大樹下,背上包袱,沿著江岸尋去。尋了一段路,天已大亮,她就和江岸的居民打聽,但是,沒有絲毫春蘭的下落,她繼續沿著水流尋去,直至晌午依然毫無消息。她望著滔滔江水,呼喊著春蘭的名字,淚水如洪流般匯入了大江。
又尋了兩日後依然無果,孟薑女就在江岸的大樹旁徒手挖了個洞坑,把春蘭的一件衣物掩埋了進去,尋來一塊四方的石塊,立在土方上,上麵用灰石寫著:春蘭之墓。
春蘭,我的妹妹,姐姐我在此作別,若有來生,你做小姐,我做你的婢女,我守護你的一日三餐,我惦記你的冬暖夏涼,我陪你跋山涉水,我陪你漫步徜徉。願來生的山野開滿鮮花,願來生的天空布滿朝霞,願來生沒有戰爭,沒有築城,沒有分離。我們相伴相隨,形影不離,若你青春,我為你梳妝,若你年邁,我為你引路。來生,請讓我做你的奴仆,服侍你,報答你,一切聽從你的吩咐……
孟薑女又痛哭了一場,哭得肝腸寸斷。她忍痛擦幹眼淚,整理好行李和包袱,捏緊手中換馬的牌子,沿路尋找陳家馬場。若再耽擱,恐怕店家要不承認她這個換馬牌子了。她很快看到了“陳家馬場”,但卻放棄了換馬車的想法,讓店家換了一匹快馬。春蘭如今已經不在了,隻剩下行李和她自己, 還不如置換一匹快馬,加快北上的步伐,同時又能趕快逃離這個讓人心痛的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