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功派了兩位手下一直把孟薑女護送出了蘄縣,臨走時,吳功告訴她,從薊縣到彭城,然後一直到東海郡也就是郯縣,有一條直道,這條直道是新修的,路麵寬,路也直,所有南上北下的商人、馬隊,都是在這條路上走。吳功交代孟薑女,馬匹也好,人也好,一日走個五六十裏為多,即便路好走也不可強行,以免傷了馬的元氣。此去遼西還有好長一段路程要走,切不要心急,路途越遠,腳步要放得越慢,才能最終如願抵達終點。

孟薑女出了薊縣,果然看到一條大道直通北邊,她和送行的人作了告別,便策馬而去。

在直道上行走比走山間小徑確實舒坦了許多,一路上都有馬車行走,也不會覺得那麽孤單。

孟薑女在大澤寨的時候還答應吳功會聽從他的建議,路遙慢行,可是一走上這條直道,她就徹底忘記了,心裏隻惦記著每日多趕一些路,盡早到達遼西郡。她日行百裏,把吃飯的功夫全部都用起來行進。每日清晨天剛微亮她就動身,太陽落山後,她還趕著行進個十餘裏才肯罷休。在直道上行走,她不用擔心豺狼虎豹,也就放著膽子拚命趕路。

她穿過彭城,過了邳州,來到熱鬧的郯縣,她在郯縣尋了家驛館住了下來,她原本想在這裏歇息兩日,讓人和馬都作一下調整,但是,當初父親給她地圖的時候,她決定第二天繼續趕路,因為從地圖上看,隻有走到臨淄郡,才差不多走完路程的一半,還有大半的路途要行進,她告訴自己不能懈惰。此時秋風乍起,路邊的樹葉也由綠轉黃,夜宿野外荒亭的夜晚,絲絲寒意開始侵襲。孟薑女知道,秋天真的來了,可這長路漫漫,前方不知道還有多少山頭,還有多少江河等著她去跨越。唯有抓緊每一天的時間,才能有望在嚴冬到來以前把寒衣送到範郎的手上。

吳功送的幹糧已經吃完了,每日隻能靠身上的碎銀來換取一些食物。若遇上荒無人煙的地帶,她便要餓著肚子過完一天。又趕了大半月的路程,她已經疲憊不堪,體力不支了。

這天,她來到一個村寨,這裏的山脊上蜿蜒著一座座土城牆,婉若遊龍盤旋在山脊, 和另一邊的城牆匯合,中間形成了一道城門,城門上顯赫地寫著“且於門”。孟薑女望著城門出神,仿佛間,她的意識有點模糊,似乎自己遁入了另一個時空,迷蒙的瞳孔中,她看見城牆之上,烽煙四起,長戦揮舞,一場戰鬥正在上演,這一堵堵的城牆,都是用千萬勞工的生命和汗水換取的,她似乎在恍惚中看到那一個個屈死的冤魂,正沿著山脊奔下山來,和她進行無聲的傾訴。

天色漸漸暗沉,山頭傳來陣陣烏鴉的鳴叫聲,孟薑女趕了一天的路,又累又餓,城牆上烏鴉的鳴叫聲,又讓她心頭增添了幾許淒涼,幾縷悲傷的情思湧上心頭,她放緩了馬兒的腳步,身子在馬背上無力地搖晃,她的身子似乎使不上任何力量, 忽然,她眼前一黑,視野變得模糊,精神變得恍惚,便從馬背上栽倒下來,一陣疼痛襲擊她的頭部,轉眼她便失去了知覺。

當她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一農戶家中, 牆壁上點著油燈,微弱的光芒把屋子照得十分溫暖。她摸摸額頭,額頭上纏著布條,她隱約感覺到後腦勺一陣疼痛,這才想起來,自己應該是失魂從馬背上掉了下來。一位婆婆看見孟薑女醒來,搬來了張木凳,在床邊坐下。她說:“姑娘,你可醒了,方才可把我和老頭子嚇壞了!” 婆婆的臉上堆滿了慈祥的笑容,花白的頭發在腦後攏成了一個發髻,一身潔淨的粗布衣裳縫了幾塊顯眼的補丁。她告訴孟薑女,黃昏,她從菜園子裏回家的時候,看見路旁立著一匹馬,一女子摔落馬下,一頭正撞在路旁的“且於門”石碑上,後腦勺正磕在碑沿,流了許多血,把石碑都染紅了。她嚇得大喊,探了探女子的鼻口,見還有微弱的氣息,便叫來了她的老伴和小孫子,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她抬回家中。孟薑女想起身謝過婆婆,卻不料頭部又疼又沉,實在支不起身子。婆婆讓孟薑女好好躺著,安心靜養,並關切地問起,為何孤身一人來到此地。

孟薑女用微弱的聲音把她與範杞梁的故事,以及如何一路北上,遭遇各種危難與困苦最終抵達此地的情形和婆婆細細地說了一遍。孟薑女訴說著,眼淚打濕了眼眶,在一旁傾聽的婆婆,也在一邊擦拭著腮邊的眼淚,想不到世間還有這麽深情的女子,不遠萬裏,矢誌不移,誓死也要為郎君送寒衣。婆婆喚來了老伴,告訴他受傷的女子醒來了。孟薑女問老漢這是哪裏,又問為什麽這裏有那麽壯觀的城牆, 老漢告訴孟薑女,這裏幾百年前曾是莒國的屬地,這個村子就是城子邊上的古風村。她白天看到的城牆,便是莒城牆。 莒國是個小國,為了防止大國的入侵,不惜耗費大量的壯年勞力,築起了一道道城牆,怎料最終還是被楚、齊所滅,最後秦始皇統一六國,這裏便改叫莒縣。

老漢聽說孟薑女的夫君叫範杞梁便覺得好生奇怪,因為在莒縣的且於門城門下,正是孟薑女摔下馬的地方,就有一個杞梁戰死的傳說,那杞梁是齊國的大將軍,在攻打莒國的時候,戰死在莒國城門之下,後人立碑表達紀念。雖然,這隻是名字的巧合,傳說卻讓孟薑女好生奇怪,她讓老漢繼續給她講杞梁將軍的事情。

老漢叮囑孟薑女專心養傷,待她傷好後再領她去城門下看那處碑文。孟薑女因為頭部撞擊,好幾天都覺得頭暈眼花,她幾次想掙紮起身,嚐試一下能否走路,都險些栽倒,一走動便天旋地轉,嘔吐不止,隻得又躺回到**去。

轉眼間,孟薑女在婆婆家躺了七八天,婆婆和老漢像照顧自己女兒一樣照顧著孟薑女,他們的孫子——六歲的小福子也常陪在孟薑女的身邊,時常為孟薑女拿來吃的,又撿來好玩的,陪著孟薑女打發時光。老人告訴孟薑女,他們原本有一個健康又孝順的兒子叫柱子,成年後便和村裏的一個賢惠女子成了婚,兩口子恩恩愛愛,男耕女織,日子過的好不紅火。一年後媳婦便給他們生下了個大胖小子——小福子。然而,就在小福子出生不久,遇到秦王大征兵,村裏年輕的男丁全部被強征去服兵役,小福子的父親柱子也被征走,送別的那一日,柱子的媳婦和他的老娘親哭得天昏地暗,柱子是一家之主,一家人的頂梁柱啊,他這麽一走,誰來操持家裏繁重的農活!

柱子的家人在家早盼晚盼,希望三年後,秦王能履行承諾,讓服兵役的柱子回家,沒想到,就在第三年,他們等來的不是柱子的凱旋歸來,而是柱子在一次伏擊匈奴的戰鬥中犧牲的消息,同村的人帶回了他身上的一塊玉佩,那是他們祖上傳下來的,柱子出生後就一直佩戴在他身上。

柱子的母親和父親握著這塊玉佩痛哭流涕,柱子的媳婦聽聞丈夫戰死的消息更是肝腸寸斷,抱著年幼的小福子,哭得近乎瘋癲。幾個月後,小福子的母親患了一場大病,便撒手人寰,隨小福子的父親而去。兩老人頓時覺得天塌下來一般,一個好好的家庭,瞬間變得支離破碎,他們悲痛之餘便痛恨起秦王來。秦王親政以後,連年征戰,兼並六國,就連一向保持中立的齊國也最終難逃一劫,最終滅亡,秦王完成了六國大一統。可大一統後,人們並沒有等來他們期盼的休養生息,平靜的生活,戰爭依然沒有結束,秦王要屯集大量兵力抵禦匈奴,逼迫得老百姓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後來,他們把柱子身上的那塊玉佩小心地戴在了小福子身上,希望他的父親能在另一個世界護佑著小福子的健康成長。小福子就由著婆婆和老漢養大,他乖巧、機靈,胖嘟嘟的小臉蛋紅撲撲的,身子也壯實得很,無疑是得到他爺爺、奶奶的精心照料。

孟薑女的身子一日日好轉起來,漸漸能下地走動了,還能幫著婆婆做點家務活,就是行動還不能太過激烈,一激烈就頭暈目眩。她非常感激婆婆和老漢一家對她的照料,一段時間下來,小福子也像粘自己的娘親一樣粘著孟薑女,進進出出都跟隨在她身後,就連晚上睡覺也要蹭到孟薑女的**,依在孟薑女身邊一起睡。老漢和婆婆看著這副情形好生歡喜,他們真希望孟薑女就在他們家住下來,做他們的幹女兒也好,做小福子的幹娘也好,隻要像現在這樣一家人其樂融融地生活,就是莫大的幸福。

一日,老漢下地幹活回來,手裏抓了一隻鳥,那隻鳥撲騰著翅膀,想要掙脫,卻被老漢牢牢地抓住。他把鳥裝進一個小籠子裏,給小福子玩。小福子最愛鳥了,有時候他和老漢來到田間地頭,就喜歡追逐著田地裏覓食的鳥兒,今天,老漢看見一隻鳥撲騰著翅膀,飛不起來,便向前一把抓住,然後開心地往回家送,告訴小福子,爺爺給他逮到一隻大鳥了。

小福子看見鳥兒非常開心,打開籠子就把它抓出來又抓又摸,鳥兒光滑的羽毛,和花斑的翅膀吸引著小福子,他玩了好一陣才肯罷手,重新又把小鳥放回了籠子。

晚飯後,老漢時候再去看鳥兒的,卻發現那隻鳥已經僵硬在籠子裏了,它死了。老漢以為也許是小孫子玩弄過度,把鳥兒玩壞了,所以鳥兒才死掉的,所以也沒在意。他歎了口氣,可惜了一隻這麽大的鳥兒,小福子還沒玩夠呢。他讓老伴燒了點水,把僵死的鳥燙了水,脫了毛,去了內髒,燉了一碗湯。原本是想給孟薑女補身子的,孟薑女不吃,硬要留給小福子吃,小福子開心地連湯帶肉一起吃了下去。

半夜,孟薑女被小福子的呻吟聲吵醒,她伸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小福子的身子,發現小福子正發著熱呢,嘴裏發出急促的呼吸聲。孟薑女馬上坐起身子,點亮了油燈,她摸摸小福子的額頭,不好,小福子熱得燙手!

她趕緊叫來婆婆和老漢,她從來沒有見過小娃生病,自然是急得團團轉。婆婆拿來濕布,貼在小福子腦門給他降溫,燈光下,小福子的臉蛋熱得通紅,嘴唇又紅又幹,孟薑女趕緊給他喂了些水。小福子迷糊著,抓住孟薑女的手喊著:“娘親,娘親,小鳥好玩,陪我一起玩!”兩滴豆大的淚水從孟薑女的腮邊滴落,掉在小福子滾燙的手上,小福子又說:“娘親,是不是下雨了,娘親帶我去看彩虹橋好不好?”孟薑女緊緊拉著小福子的小手,對小福子說:“嗯,小福子,等你病好了,娘親就帶你去看彩虹橋。”在一旁的小福子爺爺、奶奶看著這番情景,眼裏閃爍著久違的淚花。

小福子的發熱病一直沒有退下去,隻是有時候熱得滾燙,有時候平穩一點,這持續的發熱急得小福子的爺爺、奶奶團團轉,他們煎了一些草藥湯喂給小福子喝,喝下後不久小福子便一身冒汗,體溫暫時降了一些,但是,不過一個時辰,體溫又升了上來,小福子的口中還喊著頭疼。

孟薑女雖沒有見過小娃生病,但是見這番情景,卻明白小福子這病應該不輕。更糟糕的是,第二天傍晚,小福子的爺爺、奶奶也紛紛開始發熱起病,村子四周的鄰居也有好幾個老人和小孩發熱起病,這熱病一起便難退去。又過了一天,小福子和他爺爺奶奶的熱還沒有退盡,村裏卻傳來消息,兩個年邁的老人沒有熬過高熱,死了。村裏生病的人一天比一天人數增多,以老人和小孩為主,但也有幾個年輕人也病倒了,這可急壞了村長,生病發熱本是尋常病,平時小孩老人也隔三岔五會染病,但是,像這次村子裏十幾個人一起生病,那還是近幾十年來第一次發生。老村長匆忙去鄰村請來了個江湖郎中,那郎中把了把各人的脈,便說是他們中了邪氣,說村裏一定有什麽妖邪之人,隻要把那人捉來,割了那人的脈,病人喝上幾口他的血,病方能好轉。

村長和村民都急昏了頭,都信了郎中的話。村民們想這村子裏近來就隻有孟薑女是一個外來的人,如果要說這村裏有什麽妖邪之人,那一定是孟薑女了。老村長情急之下也喪失了判斷力,一致同意村民的說法,便命人把孟薑女抓來。

孟薑女被村民團團圍住,他們氣憤地咒罵她是個妖邪之人,長著一副好看的相貌,定是哪一方妖孽轉世,來禍害這裏百姓的。小福子的爺爺和奶奶見村裏人要把孟薑女帶走,來不及和他們作任何解釋,老漢便拖著帶病的身子,跟在孟薑女後麵,他向村民們解釋,孟薑女是個善良的、知情達理的女子,定不會是她害了大家。村民們不信老漢的話,說老漢自己都被邪氣熏病了,還膽敢袒護孟薑女,誰再袒護她,將和她一並處置。

孟薑女被推推搡搡帶到了村裏的議事場,幾個村民手裏拿著鋒利的菜刀、柴刀,一副馬上要把孟薑女肢解的樣子。孟薑女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被卷進這一場集體的病情中,好不容易在小福子家把頭傷養得差不多,卻又馬上要淪為村民刀下的“妖邪之人”,她怎麽辯護,村民也不聽,隻是相信郎中的話,割了孟薑女的脈,取了她的血去救家人。

孟薑女想如果自己的血真能救村裏的百姓,她真想閉上雙眼,任憑村民們割取她的血液,直到把血液流盡。然而,孟薑女怎麽能承認自己是妖邪之人,自己從小知書識禮,父親、母親言傳身教,從小到大都按禮儀做事,不敢有違公德,為何就被誣陷成“妖邪之人”呢!她不甘心!讓她不甘心的還有遠在天邊的範郎,幾千裏送寒衣路都走過來了,自己怎麽可能倒在半途的小村裏,範郎一定苦苦等著有人給他送嚴冬的寒衣。她想起和範郎在荷花池邊的巧遇,她想起了與範郎相別時的句句諾言,她想起這送衣途中一次次被她征服的磨難,她告訴自己,這一次也不能放棄,她努力地掙紮著,想辦法逃出當下的厄運。

村民的怨氣越來越高漲,呼喊著要快點取了孟薑女的血去救家人。村子裏一下病倒十幾人,如果每個人取半碗血,那孟薑女的血豈不是將被取盡。如果這樣,她將必死無疑。可是,她不能死,沒有把寒衣送到範郎手上,她不能死!她讓自己安靜下來,開始細細尋思在範郎家中看過的藥書,她努力搜尋著模糊的記憶,終於想起了一點什麽!就在此時一個情緒激動的村民正要把刀架在孟薑女的手腕上取血!

“慢著,你們且聽我說!”孟薑女用盡自己所有的力氣,大喊一聲。躁動的人群聽她這麽一喊,都安靜了下來。

“給我五天時間,如果我無法治好村民們的病,你們再來取我血液,要我性命如何?”孟薑女說著,情緒異常激動,眼睛裏閃爍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淚花。

“誰信你,五天!五天,我的孩子的命都沒有了!”一個滿臉怒氣的男子揮舞著手中的刀,硬是不同意。

孟薑女隻好跪倒在老村長麵前:“老村長,我孟薑女乃是良家女子,我遠離家鄉途經此地,隻是為了給我夫君送寒衣,您想想,我這樣一個重情重義之人,怎麽會是一個妖邪之人?我讀過醫書,方才我自己琢磨,突然想起,醫書中曾經提到過有一種特別的戾病,此病發病急驟,病情危篤,傳染性極強,症狀和此次村民得的病症非常相似,請容許我寫下我記得的藥方,給村民們服用,如果沒有療效,你們再來索要我的小命,我也無怨無悔!”

老村長看看情緒激動的村民,再看看這樣一個端莊、眉清目秀的孟薑女,又揣摩著孟薑女剛才說的話,覺得會不會是自己和村民錯怪這個女子了。

老村長頓了頓,對著大夥兒說:“此女子確實不像妖邪之人,我們就信她一次,若是三日之後,村民的病情沒有起色,再拿她的命也不遲。”其餘村民也都紛紛點頭,就連剛才那個情緒激動的男子也放下了手中的菜刀。

孟薑女起身,叮囑各位村民回去以後要給病人多喝水,不要和病人親近,病人用過的碗筷要用開水燙洗並分開使用。兒子生病了,家人乃至母親都不能與其同住一床,妻子生病了,丈夫也不能和妻子同臥一床,一定要把生病的人單獨安置,在給病人護理和送餐、喂藥的時候,要在鼻嘴處掩一層薄布,防止病氣互通。村民們聽著孟薑女的話,頓時覺得有理有據,便都點頭表示願意聽從建議。孟薑女讓他們先回家,安頓和安撫好家裏的病人,她定會連夜找到藥材,趕製出治病的湯藥,及時送給村民們服用。

村民們走後,孟薑女讓村長協助她配製藥材,她努力把自己腦子中記憶的藥書裏的藥方一個不漏地記錄下來,用一枝條,寫在地上:麻黃5分、椒5分、烏頭3分、細辛、術、防風、桔梗、桂、幹薑、菖蒲各1分。老村長看了孟薑女寫下來藥方,椒、細辛、桔梗、桂和幹薑、菖蒲都有現成的,隻是缺了麻黃、烏頭、白術和防風四味。他差人連夜騎了快馬,趕往莒縣藥鋪,把這四味藥材買回來,然後在村子中央架起兩口大鍋,連夜熬製湯藥。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一碗碗濃濃的湯藥熬製好了,村長讓每家每戶有病人的先來取湯藥。孟薑女趕緊讓小福子的爺爺打了三碗回去,每人一碗先喝下,小娃藥量減半。孟薑女又用熬過一遍的藥渣,熬了第二遍,然後請村裏的村民都來喝上一碗,用於預防戾氣,排毒護體。村民們也都聽話照做了。

有了湯藥,村民們的心裏便安定了許多,但是湯藥並沒有那麽快起作用,一部分的病人體溫還是不穩定,一部分人喝下湯藥出了一身汗後高熱症狀得到一定的緩解,這讓大家有了一些信心。孟薑女和老村長以及幾個熱心的村民一直忙碌到天亮,村長讓孟薑女回去休息,安排其他幾個人來輪換熬藥, 孟薑女不回,她說,她若沒有治好村民的病,她就願意一直待在這裏。村民拿來了薄褥子,孟薑女就在鍋爐旁打起盹來,秋風漸涼,清晨的涼風吹得孟薑女有些頭暈,她才想起自己的頭部傷還沒有完全愈合。但是,她依然守在藥爐前,守護著一爐爐的湯藥。

村民們每隔兩個時辰來取一次湯藥,病人喝頭湯,非病人喝尾湯,三天下來,病情得到了明顯的控製,之前垂危的人也都緩過來了,臉上開始有了血色,呼吸正常,開始能正常飲食。小福子和爺爺、奶奶也好起來了,小福子一有精神,就跑來找孟薑女 ,吵著要和“娘親”一起熬藥,孟薑女不讓,勸他乖乖回家休息,按時喝娘親熬製的湯藥,等病完全好了,再和娘親一起玩。

村民的病情有了緩解,孟薑女開始關注病因,經過了解,最早的情形是村裏的家禽出了問題,很多家禽紛紛死去,家禽得瘟病是常有的事,村民們沒有放在心裏,通常都是把死了的家禽煮著吃。往常可都沒有發生什麽事情,因為家禽的病是不會傳給人的。孟薑女聽後,便立刻讓老村長通知村民,一律不吃死了的家禽,如果再有死家禽,一定要加以深埋,切不可食用。村民開始不相信,因為他們向來吃死家禽都沒有吃出病來,但是,經過孟薑女苦口婆心的良言相勸,終於把他們說通了。

孟薑女告訴村民,醫書上有記載,有一種戾氣,既可以致病家禽,也可以致病人類,在某種情況下,也會通過家禽傳給人類,在這種情況下,人要是食用了病死的家禽,就非常容易染病。她突然想起小福子和那隻小鳥的情形,便推斷出那隻鳥也應該是得了病的鳥,就因為得病,它才飛不動,才會被小福子的爺爺抓住,並且第二天就死掉了。小福子不僅玩了那隻鳥還吃了那隻鳥燉的湯,所以他第一個染病。村裏的其他病人,也都有類似的情形,要麽接觸過生病的家禽,要麽食用了病死的家禽,從而導致集體發病。

大家雖是第一次聽說這麽離奇的事情,但是感覺孟薑女說得比那江湖郎中更有道理,更要緊的是孟薑女熬製的湯藥,確實控製住了病情,之前死去的兩個老人,主要是因為年老體衰,沒有度過發病的高峰期。在湯藥的控製下,戾氣得到了有效控製,加上孟薑女讓未病的人也服用湯藥,所以全村的戾病得到有效控製,再無新發病人。

五天後,村民們又一次圍在孟薑女的周圍,孟薑女一連熬了幾夜,雖看上去滿眼疲憊,但是她的精神卻很飽滿,她問村民:“大家還想喝我的血,還想拿我的命嗎?”村民們紛紛慚愧地搖頭,說對不住孟薑女,後悔當初聽信江湖騙子郎中的話,錯把善良的孟薑女當作妖邪之人。他們的家人日漸好轉,有些已經痊愈,那些痊愈的人,都來感謝孟薑女的救命之恩,把孟薑女稱作“孟仙女”。

孟薑女治好戾病的消息一下子傳開了,方圓十裏的村子都來討要藥方,原來,這個村子並不是第一個爆發戾病的村子,其它幾個村子更加嚴峻,有些村子每天都會死人。孟薑女毫不吝嗇地把藥方寫在木板上,讓村民按照此方配藥,把熬藥的時間,分量都講明白。並叮囑村民,病人喝頭湯,未病的人喝尾湯,治療和預防一起進行會更加有效。

孟薑女也沒有想到,在範郎家中的那些時日,為了給範母治眼病,自己瀏覽了一卷又一卷的藥書,沒想到那些無意的瀏覽卻在日後一次次派上了用場。

隔壁的村子用了藥方後,病情也得到了緩解,一時間,孟薑女成了遠近知名的“孟仙女”。

隨著這次席卷莒縣周圍各村的戾病得以緩解,孟薑女的頭傷也好了許多,她嚐試著幾次騎馬,都能正常上下。

小福子卻更加喜歡粘著“娘親”了,他的病好了以後,瘦了一大圈,但是卻還一樣機靈,他總是嚷著孟薑女帶他去看彩虹橋。小福子的爺爺、奶奶一如既往地對孟薑女熱情體貼,孟薑女被誣陷的時候,小福子的爺爺拚死也要護住孟薑女的性命,這讓孟薑女覺得自己真的把他們當女兒一樣疼愛著。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這份送寒衣途中遇上的真情,讓她心潮澎湃,百感交集,人間有情,人間有愛,此情此愛猶如一股股溫暖的洪流,激**在孟薑女的內心。她喜歡小福子喊她娘親,她更加喜歡兩位老人如慈父、慈母般的笑容,她真想在這個村子,在這個家待下去,陪伴著小福子,陪伴兩位善良、慈祥、仁愛的老人。可是,她放不下心中的執念,她放不下範郎,她和他之間,似乎在今生注定還有一程路要相伴相候,一股力量時常催使著她重拾初心,重新上路。

眼前的一切,她隻能忍痛割舍,可愛的小福子,娘親無法再疼愛你,企望會有來日,我尋得你的爹爹,我定帶他來看你,讓你喊他爹爹,讓他帶你去看星星,去看彩虹橋,讓他帶你去捉鳥,讓他牽著你的小手,在田野歡呼徜徉,對著晨光微笑,對著落日歌唱,讓他教你讀書,教你做人,教你成為一個有擔當的男子漢……

小福子的爺爺和奶奶見孟薑女去意難留,心意已決,便不強留她。相遇相識相知都是緣分,能和孟薑女這樣執著堅貞的女子有過這樣一段情緣,便也是人生的一大慶幸。隻是可憐的小福子,好不容易有一個“娘親”,卻要離他而去,孟薑女走後,他就再一次失去娘親,未來的日子可不知要如何同他解釋。

孟薑女無法直麵與小福子的別離,她在離開的前一天告訴小福子,娘親要去遠方找爹爹,若是找到爹爹,再回來陪小福子玩。第二天,孟薑女躲過小福子,她跪謝小福子的爺爺、奶奶這段時間對她的關心與照料,是他們給了她第二次的生命,大恩大德此生恐無以回報,孟薑女定將他們牢記心頭,待到來生,再來報他們的恩德。

孟薑女滿載著村民們的情義,告別了莒縣城外的這座小村。秋風蕭瑟,村口的大樹下,孟薑女的馬蹄掠過,卷起一陣風塵,樹葉紛紛飛落,訴說著一場又一場痛徹人心的分離。孟薑女揮動馬鞭,策馬北上,她的眼中噙著淚水,這淚水飽含著分離的苦楚與不舍,再見了,小福子,再見了,善良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