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老先生這腰椎病確實來得急迫,下樓去後,站都站不起來,隻能在**躺著哼哼。
單老太太做了早餐,在床邊喂老先生吃了,白翡麗速速給二老歸置了行李,便開車送二老去豐盛胡同看骨科大夫。
北京看骨科最好的有兩個地方,西醫看積水潭醫院,中醫看豐盛胡同。尚老先生要去看的這位大夫叫餘清,餘清的老父親本來就在豐盛胡同有一家中醫理療診所,他自己卻是學西醫的。二十年前尚老先生剛查出來腰椎間盤突出這個毛病,看了好些醫生,病情還是不斷反複。最後經人介紹去積水潭醫院找餘清,餘清給他治了一次,五年沒有再犯。
後來,老先生教學勞累,偶爾又發作,還是去找餘清。十二年前餘清走出體製外,繼承了父親的中醫診所,專心研究理療,收徒教學,尚、單二老經常會過去做做推拿保健。這麽多年下來,二老和餘清已經成了知交好友。餘清診所後麵有個幽靜小院,二老經常做完理療後,就在院子裏休憩,曬曬太陽,和餘清聊一聊中醫和西醫的話題。
白翡麗對這地方也熟。
虎妞總喜歡爬白翡麗的背,後來越來越沉,有一次直接把白翡麗的頸椎不知道怎麽閃了一下。二老把白翡麗送過來,餘清細細摸了一下白翡麗的後頸,就用兩根手指,“哢擦”一下就給白翡麗正了過來。他們這種做骨科理療的,手指極其有勁,這一下讓白翡麗半晌沒回過神來,仿佛臨時失去記憶;回去之後,後頸的青紫過了一周才消。
餘清對二老說:“您二位這外孫,大概是脆筍子做的,我手法重了點,您二位下次再帶他過來,我下手輕點。”
但從此之後,白翡麗再也沒敢靠近餘清,每次把二老送到就跑。
這天,白翡麗把車停到餘清診所旁邊,尚老先生已經扶不起來了,他便把老先生背了起來。老先生老來體胖,體重可不是輕量級的,老先生又心疼外孫,唉唉呀呀地嚷著要下來。白翡麗托著老先生往上抬了抬,道:“別鬧!”
老先生一下子閉了嘴。
背到診所門邊,單老太太敲門,前來開門的是餘清的一個徒弟,一見老先生是來求治的,十分為難:
“我們師父……這些天歇診了,要看的話,隻能我們這些徒弟來看。”
單老太太訝然問道:“你們師父怎麽了?生病了嗎?”
徒弟帶著歉意揉揉剪著寸頭的腦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唉,我們師父的小孫子上個星期從國外回來,小孩子特別皮,才兩三歲就爬樹捉鳥上房揭瓦,我們師父被他害得摔折了腿。”
“啊,那要緊嗎?”
“嗨,我們師父自己就是骨科大夫,自己治自己也沒多大事兒,就是估計得有好幾個月行動不便了。”
“那小孫子呢?”
“小孫子上周末就跟他爸媽回美國去了。”
“唉這也真是的。”單老太太埋怨說,“老人家的腿摔壞了也不留下來多照顧幾天,就這麽急急忙忙地走了。”
“工作忙嘛。”徒弟說,“我們照顧師父。”
“那怎麽辦?”單老太太望著白翡麗和尚老先生,“咱們要不還是去積水潭?”
這時餘清卻拄著雙拐走了出來,“誰來了?”他問著,見到了單老太太,又見尚老先生被白翡麗背著,連忙讓他們進院子,吩咐幾個徒弟把老先生抬進理療室裏去。
“尚老,您過去幾個月肯定又沒聽我的話。不聽話,就該活受罪。”餘清脫了外套,換上醫師服,一開口就是毫不客氣的指責。他身材高大,五十多歲接近六十的人了,卻因為常年做骨科治療,顯得十分結實有力。臉上雖有了歲月風霜,冷峻而不苟言笑,卻依稀看得出年輕時是個倜儻人物。
“餘清,你的腿能行嗎?”尚老先生趴在理療**,還是擔心著他的腿,白翡麗遠遠地站在一邊瞅著。
“您老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餘清一句冷言,又把尚老先生給懟了回去。兩個徒弟扶著餘清,餘清擼起袖子,洗過手後又用消毒紙巾擦過,開始一節一節地摸尚老先生的腰椎。
眾人屏息凝神的,好一會,餘清收了手,白翡麗問道:“餘大夫,我姥爺有事嗎?”
餘清撩起眼皮看了白翡麗一眼:“你姥爺沒事,我看你頸椎有事。”
白翡麗驚悚地往後退了一步,靠在了牆上。
餘清說:“貼麝香壯骨貼不如來讓我按一下。”
白翡麗想奪門而出。
餘清對尚老先生說:“沒什麽大事,還是老毛病,但這回您可得苦得久點了,二十天的理療,一天都不能斷,不然的話,您這韌帶鈣化再嚴重點,連手術都沒得做,天王老子都幫不了您。您老自己看著辦吧。”
尚老先生這三個月在日本確實有點放飛自我,沒怎麽聽從餘清的醫囑堅持保養,現在對著餘清心虛得很,唯唯諾諾。
餘清又說:“不過還有一個事兒。您老也知道,我每次給您做理療,都會配合飲食調理。但我這邊請的做飯阿姨有事回老家去了,估計過完年才能回來。一時半會也找不到合適的,我隻能給您菜譜,您老回家自己照著做。”
單老太太說沒事,她會給尚老先生做,又問餘清他們吃什麽,餘清道是徒弟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白翡麗離著餘清五米遠,陪著尚老爺子做完了理療,開車送二老回家,吃午飯後,才去鳩白工作室。
辦公室裏熱鬧得很,關九穿了件長長的舞姬服,披著長發在辦公室正中的空地上跳舞,工作室的其他成員都在周圍圍著,一起唱歌:
“……鬱鬱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鼠魂無斷絕……”
白翡麗回國一年半,還是第一次見到吱吱的葬禮。他臉色綠了一綠,低調貼牆想穿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誰知道關九眼尖,跳著舞都看見了他。一首歌子跳完,她穿著寬袍大袖的舞姬服跑到白翡麗麵前,趴在辦公桌的隔板上望著白翡麗,怨氣十足地說:
“我微信告訴你吱吱仙去了,你都不表示一下?”
白翡麗瞅了她一眼:“壽終正寢,是喜喪。”
“喜喪你個大麗麗。”關九罵了一句,正要拿大袖子甩他一下,忽然見他向她伸出手來。
白翡麗手心趴著一個金黃色皮毛的小東西,看見關九就懵懵地站了起來,收著兩隻前爪,亮出了乳白色的毛肚皮。兩隻小耳朵豎了起來,眼睛黑豆子一樣,濕潤的鼻子還一抽一抽的。
“我的媽呀!金絲熊!——”關九一見到這小東西就瘋掉了,繞開辦公桌跑出來,中間還被長裙子絆了一下。關九一下子就跳到了白翡麗身上,雙手雙腿地盤著他,在他臉上親了一大口:“關山啊我愛你,愛你一生一世!”
白翡麗一隻手嫌棄地撥開她的臉。
關九纏在他身上沒動,低頭一眼看見他衣領裏遮著的顏色,眼睛忽的一閃,低聲貼在他耳邊說:“什麽情況?我送給你的回國禮物,終於用上啦?”勾著嘴角一笑,又說:“哦想起來了,人家的保質期是三年呢。”
白翡麗:“滾下去。”
關九哈哈大笑,飛快跳下地,珍寶一般地接過吱吱四世,說:“啊對了,有人找你,我怕他覺得我們吵,就讓他在錄音棚裏等你。”
白翡麗問:“誰啊?”
關九攤手:“我也不認識咯,他說是你最愛的人。總之看著是大帥哥,有錢人,我就把人放進來了。”
白翡麗臉色全黑,轉身就往錄音棚走去。
鳩白工作室做廣播劇、錄歌、配音之類,都很頻繁地需要用到錄音棚,所以辦公室專門辟出了很大一塊地,裝修出了這麽一個隔音效果奇好的環境。
白翡麗進錄音棚前敲了敲門。
無人應。
他推門進去,眼前空****的隻有設備,不見人影。正要回頭,身後閃出一道黑影。他眼見不妙,正要跑出去,那人卻從身後把他抱了個緊。
那人比他還要高出一截兒,抱得他紮紮實實的,白翡麗險些喘不過來氣,絕望地想今天的運氣實在不好,閉眼咬牙強忍著又被那人在臉上親了一大口。
那人把他捉得緊緊的,生怕他跑了,熱情地用白話混雜著普通話喊道:
“仔仔,細路仔,我的心肝寶貝兒,阿翡,小麗麗!可算讓我找到你了!我都多久沒見過你了?你都不想我嗎?嗯?我想你都快想死了!”
錄音棚牆上的鏡子裏,這人一身銀灰套裝,呢絨大衣,都是時下最潮流的樣式。削短的頭發,鼻翼上揚而腮骨有力,是一張頗勾人的臉。而那一雙春水般流麗的眼睛,和白翡麗好似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打了一堆電話找不著白翡麗,親自找上門來的、白翡麗的生父,白居淵。
*
老旗飯莊。
這家窩在西單太仆寺街上的老北京特色菜,每天隻開五個小時,一頓飯能吃出兩頓飯的價格,然而隻要開張,無論何時都人滿為患。
說是看鳥兒的也好——進門就有八哥大聲地衝你喊上幾聲京片子。進了大廳,處處能見老北京遛鳥的鳥籠子,鳥兒養得好,關鍵是都會叫。等座的時候想摸摸它們的羽毛,它們也都是不懼的。
說是看老北京文化的也好,飯莊裝修成殘垣斷壁的老胡同模樣,飯桌子都用胡同巷子的門牌命名,各種老北京文化符號被抽象出來,兔兒爺、九龍壁、紙風箏、景泰藍等等,藝術而現代地穿插在飯莊裏的每一個角落,包括招牌菜裏。
但回頭客更多還是看人——這家飯莊裏的服務員,女的旗袍男的長衫,個個都有點絕活兒,冷不丁給你露一手茶藝,秀一把火技,例如燒上一條“江楓漁火對愁眠”;再不濟的,也能看眼色和你貧上幾句,儼然相聲演員。
花咲的兩個副社長琅嬛和黑柏從杭州來北京做年尾外聯,離恨天約了他們在老旗飯莊吃飯。這天12月27號,恰好是綾酒的生日,花咲便以官方名義訂了鮮花蛋糕送過來。目前非我工作室仍然是四大商團裏麵最財大氣粗的一個,各家私底下難免明爭暗鬥,但表麵上都還是一團和氣。
“聽說鳩白工作室昨天晚上剛剛拿下了《幻世燈》的舞台劇版權?”琅嬛問道。她拿下兔兒爺的耳朵,看了會,一口吞掉。
“嘖。”離恨天用鴨皮蘸著白糖,說道,“你們的消息也太靈通了。”
“黑柏和有妖動漫的版權編輯很熟,聽說鳩白從五月份就開始接洽這部漫畫了,不知道為什麽拖到現在才定下來。”琅嬛又吞下另一隻兔兒爺的耳朵,慢悠悠地問,眼睛裏閃動著興味的光。
離恨天知道這個姑娘在套他的信息。琅嬛和黑柏在花咲是左右護法一樣的存在,琅嬛是把“快劍”,出手快,見血封喉,黑柏則是穩定器。不過關於鳩白的事,離恨天從來不吝於分享。
不可否認的是,Y市漫展一鳴驚人之後,四大商團再也無法無視鳩白這家後起之秀了。
但離恨天從來就沒有無視過鳩白。
“假如你是關九,你願意做《幻世燈》這個漫畫的舞台劇嗎?”離恨天問道,嚼著白糖鴨皮,仿佛完全不覺得味道膩。
琅嬛稍稍皺起了眉。要不是黑柏今天早上告訴她鳩白拿下了《幻世燈》,她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一部國產動漫。
《幻世燈》簽在有妖動漫上,琅嬛臨時去看了一眼。有妖動漫是國內最大的國漫平台,沒有之一。平台上少女漫、熱血漫、奇幻漫……應有盡有,也培育出了許多神級作品。Y市漫展中妖刀聯盟所改編的那部國漫,正是有妖力捧的一個大IP。
但《幻世燈》的風格……實在有點特別。
彩漫當道,它卻是一個黑白漫,版畫一般的畫風粗礪剛烈,想象力卻瑰麗奇崛。背景設定在南北朝這樣一個亂世,講主角葉幻奴踏過成山白骨,穿行陰陽兩界,一盞燈照見幻世人心與萬象的故事。
這漫畫相當的暗黑詭異,在有妖上的訂閱也就一千來人,琅嬛看的時候就在想,鳩白是怎麽把這個小眾漫畫從有妖上成千上萬部作品中挖出來的?黑柏說,有妖的版權編輯來和他說這事時喜孜孜的,覺得這部作品能賣出去就是賺了。
二次元舞台劇,服化道上要麽完全還原遊戲和彩漫中的設定,省時省力;要麽就像《湖中公子》一樣,完全從文字發揮想象,不受束縛。但黑白漫改舞台劇,可就沒那麽輕鬆啊。
“鳩白工作室現在風頭正勁,手頭上有大把《龍鱗》這種穩賺不賠的好項目可以拿。聽說鳩白不是和Se簽了對賭協議麽?我要是關九的話,當然還是先多接這種項目,把前三年穩穩當當走過去再說。”琅嬛斟酌著說道,忽然想到了什麽,望著離恨天,“你的意思是……鳩白工作室內部出現了分歧,所以才拖了這麽久?”
離恨天點頭:“你別忘了,鳩白的合夥人,是兩個人。”
琅嬛“哈”了一聲,拿湯匙攪了攪碗裏的湯,慢悠悠說:“如果這是真的話,那個關山千重,就不隻是唱‘呦呦呦’的咯?”
“從來都不是隻唱‘呦呦呦’的。”離恨天摟了綾酒一下,看著她愛憐地說,“可憐我這個傻妹妹,就那樣被人騙了兩年。”
“煩死了,老拿出來說。”綾酒不高興地掙開他,“你們先聊著,我出去抽根煙,這裏人太多了。”
綾酒走出去,琅嬛望著她的背影意味深長地一笑:“小姑娘長大了。”這大半年來,非我工作室沒少捧綾酒,綾酒的圈中地位,也是扶搖直上。
離恨天一笑:“可不是嗎?這姑娘心大得呀,我都快鎮不住她了。”
琅嬛敬了離恨天一杯,說:“老離,不是我故意挑撥,這姑娘,能踹了關山千重,就也能踹了你喲。”
離恨天幹了杯中酒,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一直沉默在一旁的黑柏忽然說:“跟離恨天和關山千重這種老江湖比,綾酒還嫩了點。”
琅嬛望了他一眼,說:“你說離恨天是老江湖,我懂。但關山千重怎麽就老江湖了?”
“感覺。”
“你見過他?”
“沒有。”
關山千重不怎麽露麵,他們之前的確也沒怎麽注意過。
“嗤。”琅嬛笑了一聲,指著黑柏對著離恨天說,“跟這種人聊天就是聊不下去。”
離恨天拿酒杯和黑柏碰了一下,笑道:“說我是老江湖,太抬舉我了。”
“你不是老江湖誰是老江湖?”琅嬛說,“咱們這個圈兒吃的也是青春飯,更新換代快,隻有咱們這種人二十七八一大把年紀了還賴著不肯走。綾酒這些新進來不知道那些陳年舊事,咱們還能不知道?”
她神秘莫測地笑了笑,湊近離恨天去,壓低了聲音問道:“你當年追弱水也算是追得轟轟烈烈,結果人家竟是一盤蚊香,還跟關九好上了。你是不是一直耿耿於懷,從此就跟鳩白杠上了?還挖人家牆角?”
正說著,綾酒又回來了,有點煩躁地說:“怎麽外麵也是哪哪人都多呀。”琅嬛連忙微笑著坐正,說:“周末咯,又是西單,怎麽可能人少。你要是嫌北京人多啊,就來我們花咲呀,杭州人少,風景又美,氣候養人,能讓你美上一個新台階。”
離恨天一拍桌子:“當著我的麵挖人,你們花咲到底知不知道‘行業道德’幾個字怎麽寫?”
琅嬛對綾酒說:“我們花咲和集英社有長期合作關係的哦……”
離恨天喊:“結賬結賬!”
“你們瞧瞧九點鍾方向那個服務員。”黑柏沒參與到他們的爭鬥中,冷不丁來了這麽一句,“唱得有意思。”
幾人循聲望去——
那是一個十人大桌兒,看樣子是一大家子人來給老爺子過生日來了,老壽星穿著紅緞麵蝙蝠紋福字襖,麵前放著長壽麵。他們這一頓已經吃到了尾聲,開始上果盤了。
黑柏指向的那個服務員是個姑娘,穿著老旗飯莊白底青花的旗袍,把反季的西瓜葡萄哈密瓜果盤放到桌子正中,拈起手指擺著頭唱了兩句:
“切一片西瓜四五兩,真正的薄皮脆沙瓤——”
這一口京腔京韻唱得中氣十足,她笑得燦然,向客人們鞠了一躬,說:“請慢用!”
那桌子客人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待她說完了“慢用”,才驀地齊齊鼓掌叫好,“小姑娘唱得好呀,再來一段再來一段!”
姑娘也不矜持,笑容愈是耀眼,笑得鳳眼兒眯了起來,她說:“那唱啥呢?”
幾個人相互看了一眼,那抱著小兒子的中年男子說:“老爺子和老太太都喜歡李穀一的歌,要不唱一段《故鄉是北京》吧。”
那姑娘裝模作樣地擼了擼袖子——雖然那旗袍是短袖,根本沒有袖子可擼。她清了清嗓子,道:“那我可就真唱啦,就怕嚇到老壽星。”
老爺子:“不怕不怕!”
那姑娘便真唱了,跳過了前麵的主歌,直接唱副歌:
“不說那、天壇的明月北海的風,盧溝橋的獅子潭柘寺的鬆——”那一個“鬆”字唱得宛轉曲折,搖曳多姿,好似澗轉千流,氣韻悠長,眾人一片叫好。
她接著唱:“唱不夠、那紅牆碧瓦的太和殿,道不盡、那十裏長街——臥彩虹——”
和李穀一的歌不同,她的發聲純是男兒聲,唱到“十裏長街——臥——彩——虹”時,那樣的渾厚氣度愈發的淋漓盡致,仿佛揮大椽縱橫捭闔,聽得眾人渾身上下都覺得暢爽無比。
這聲音著實是好,雖是清唱,也沒有用話筒擴音,那聲腔較之她之前說話時的正常腔調,卻帶了極強的穿透力。
那姑娘還沒唱完:“……便覺得甜絲絲、脆生生,京腔京韻自多情,京腔京韻——自——多——情——”唱到“脆生生”時,一字一收,便覺得她的嗓子也是脆生生的,新藕一般掐得出水來。而後一句“京腔京韻自多情”,更是一把嗓子龍飛鳳舞,既唱出了男子本嗓的大開大合渾厚有力,又不失女性的綿長細膩。眾人“轟”的一聲可勁兒鼓掌,老爺子開心得不得了,連連直豎大拇指。姑娘又笑著鞠了一躬,禮貌地退下。
那邊離恨天和綾酒看得一點聲兒都沒有,琅嬛筷子點著碗:“哎呀呀,北京真是藏龍臥虎,唱成這樣就當一小服務員?屈才屈才。”
綾酒忽的站起來,拉住旁邊穿馬褂的領班:
“我們想換一個服務員,可以嗎?七號,對,就是剛才唱歌的那個。”
*
餘飛在老旗飯莊打工已經有好幾個月時間。
用不到八個月時間來完成研究生申請和備考,以她過去的底子來說,還是有些吃力。她思來想去,決定還是以打小時工來維持生計,大部分時間用來複習備考。
過去在繕燈艇還不覺得,真正出去找工作時,餘飛才發現自己除了唱戲,幾乎一無是處。就連去做保潔,人家都嫌她手腳不夠麻利,還說她這副長相,不大可能踏踏實實幹活,勸她去找份“合適”她的工作。
她咂摸著“合適”這兩個字的意思,覺得怎麽著都像一種歧視。
她於是換了副學生妹的打扮,留長了頭發,刻意修剪成現在這種乖巧模樣。在勞動力市場十幾天徒勞無功之後,她綜合考慮自己的能力和需要的錢,決定還是去找和老本行有關係的活計。
一開始她想去給小孩子做京劇培訓,結果因為她不是正規戲曲院校出身,家長們都不大信任她。碰了好幾次壁後,她終於老實下來,去戲曲茶館做表演。
她不帶妝,隻唱不演,倒也算不上違背離開繕燈艇時立下的誓言。誰知道唱了兩場下來,竟有人悄悄地拉住她,問她是不是“餘飛”。
她驚得都不敢多想,一口否認。
從此不敢登台再唱。
直到最後有人介紹她來到老旗飯莊。老旗飯莊特缺她這種能唱戲歌的服務生。她歌兒唱得好,漂亮大方又放得開,很討客人們的喜歡。有不少客人甚至為了點她的歌而專門吃回頭飯。
憑著這個本事,她跟飯莊經理爭取到了每晚八點提前回去複習,拿到的時薪也相當豐厚。
她精確計算,到十二月底,工資到手,之前欠下的微粒貸還有父親的錢就都可以還清了。
研究生考試也考完了,事已謀定,餘下隻聽天意。
她這一年過得坎坷,然而隻要再堅持四天,就能有一個完美的終結。從此以後無債一身輕,幹幹淨淨重新開始。
想到這些她就想給每一個人唱歌。
她走路帶風,開心得像一隻大鳥。
給那一家子唱完《故鄉是北京》之後,領班叫住了她:“百花深處那桌點你過去,他們桌新來的,消費水平挺高。你好好招待,爭取留成回頭客。”
她笑眼一眯:“好啊。”
然而走到百花深處桌前,她的笑容一下就凝固在了臉上,隨即消失不見。
自從在佛海邊上遇見白翡麗,她就應該想到,她這一年的債,還沒有了結清楚。冥冥之中仿佛有神靈拿一把算盤,撥珠轉籌,抬頭冷冷對她一笑:年終了,該清算了。
她望著離恨天,他額角多了一道不大分明的疤痕。綾酒的變化也很大,今天畫了挺濃的妝,眼神了多了些冷。
怕是難善了了。
空氣中流動著奇怪的氣氛,琅嬛和黑柏也看出來了。非我工作室對那件事守口很嚴,除了關九接受過警方的調查知道發生了什麽,其他外人一概不知。
琅嬛忍不住問道:“你們之前認識?”
離恨天皮笑肉不笑,說:“你和黑柏也認識的——還記得鳩白的《湖中公子》嗎?這位就是劉戲蟾哪!”
琅嬛和黑柏都大吃了一驚,盯著她上看下看,琅嬛驚訝不已地說:“你真的是?鳩白一直找你呢,你怎麽在這裏做服務員呢?”
餘飛淡淡道:“我要下班了,我去讓領班再給你們換個人。”
“等下!”離恨天拿手指了指額角的傷疤,說:“打了人就跑,還專門照臉打,姑娘,你心挺狠的。”
“那你們今天想怎樣呢?”餘飛牽著嘴角笑了下。
“先把盤子換了。”
餘飛默不吭聲,傾身過來收拾他們那些湯湯水水滿是油汙的盤子,又拿了幹淨的抹布把桌子擦幹淨。綾酒冷冷地瞅著她近在咫尺的那雙尾梢上挑的眼睛,吊眉扮起來之後有一股子誘人的妖氣。她探身過來給他們擱上新的骨碟,貼身的旗袍在她後腰上裹出一條凹下去的弧線。
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
她在哪兒,這種意境就在哪,哪怕所在處嘈雜喧囂。
這種感覺令她心中驟然湧起一股惡劣的酸,還有一種因為望塵莫及而生發的、難以言表的惡毒憎恨。
離恨天說:“你今天給我們唱一首,過去的事就一筆勾銷吧,便宜你了。”
餘飛盯著他的眼睛,慢慢站直了身體:“唱不了。”
“為什麽?”
“不想唱。”
“哦?這裏還可以討價還價?我女朋友今天過生日,讓你唱首歌還不行?”
“不行。”
“領班!——”
那領班匆匆趕過來,“怎麽回事?”他聽離恨天說了幾句,轉身過來責怪餘飛,“你過去不是最省心的嗎……”
“算了吧,她可能嗓子不大舒服。”綾酒忽然開口道,輕輕歎了口氣,像是妥協,看著對麵的桌子說:“那個茶藝好有意思,如果是女生來倒茶肯定更好看,我們想讓她來幫我們倒茶,可以嗎?”
對麵的桌子,茶藝師穿著專門的功夫服,拿著壺嘴三尺來長的長流壺,正在表演“龍行十八式”,提壺把盞,翻轉騰挪矯若遊龍。
領班看向餘飛,餘飛道:“我不會。”
茶藝師提著茶壺向他們這桌走過來,綾酒問道:“師傅,您這茶藝好學嗎?我能找您學兩招嗎?”
“這……”茶藝師為難地說,“教您兩招倒是沒問題,不過您今天穿的隻怕施展不開。”綾酒穿了一件繁複的長裙,還穿著一雙牛皮小高跟。
綾酒看看領班,微笑:“您看,不會可以學嘛。”
領班皺起眉,給了餘飛一個眼色,示意她敷衍過去得了,別跟客人起衝突。
斟茶比開嗓要可接受一些。於餘飛而言,那把嗓子是她真正的骨頭所在,倘將她千刀萬剮、焚為灰燼,最後若有一顆不死不滅的舍利子,那一定是她的嗓子。
她說不唱,那就是真的不唱。
都年底了,離這一年的終結隻剩下四天,餘飛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她眼色沉了一沉,從茶藝師手中把茶壺拎了起來。
這茶壺沉甸甸的,裏頭的熱水幾乎還是滿的。餘飛從小隨師父練功,再痛再累,不許叫苦。就骨子裏的這股子韌勁兒,讓她沒有想著去把滿壺的茶水倒掉一些。而這滿壺的蒙頂茶,也的確貴,若是倒掉,隻怕她今晚的薪水也沒了著落。
旁邊那桌的幾人拉著那年輕人道:“快看快看,那姑娘要學龍行十八式了!”
“那桌的哥們真地道,瞧瞧這姑娘穿旗袍的身段,練這一套還不得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有想法!有想法!”
“你說這龍行十八式要是練好了,盤龍十八式是不是也就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個年輕人忽的站了起來,撂了句話:“尿急,你們先看著。”說完就朝外麵走去。
茶藝師教了餘飛入門的幾個招式,餘飛全神貫注。她有練功的底子,幾乎是一學就會,一點就靈,茶藝師連聲誇讚,領班也連連點頭,笑著說:“你以後幹脆拜師去學茶藝好了!”
本來是羞辱她的一件事,卻被她翻盤出彩了。龍行雲動,景馳浪奔,雖非剛健之態,動作間還有生澀,但她身段姣豔,竟又風情別致。
那茶壺沉,水燙,餘飛一直聚精會神在那茶壺和身體的平衡上。然而有一式需要她舉壺過頂、單足站立時,桌子底下冷不丁伸出一隻腳,狠狠向她小腿踢去!
她站得離桌子近,動作都集中在手上,桌子上又有長長的桌布一垂到底,這一個動作,竟是誰都沒有注意。
餘飛隻覺得脛骨劇疼,悶哼一聲,跌倒在地。那茶壺歪落,熱燙的茶水當頭澆下,將她半邊臉半邊身子淋了個透徹。
這一切都在一瞬間發生,琅嬛和黑柏都驚得站了起來,茶藝師和領班也一時間不知所措。
女孩子的皮膚到底細嫩,刹那間就變得像煮熟的蝦子一樣通紅!她穿的旗袍也薄,根本擋不住那燙手的茶水。好在她穿了襯裙,被淋透後,也不至於那麽難堪。
她的反應那麽快,一翻身就從地上爬了起來,撲上桌去就給了綾酒清清脆脆一個耳光!
“你敢踢我!”
“誰踢你了!”綾酒哪裏想到她動作這麽快!捂著臉,一下就站了起來,眼眶通紅。
餘飛濕漉漉的頭發全都散了下來,她一把揪住綾酒的衣領向後推去,隻聽見椅子傾倒嘩啦啦的聲音,綾酒“砰”地一聲被按到了身後的牆板上!
她半邊臉白得像雪,半邊臉滾燙灼熱,雙目充血,麵孔竟然猙獰起來。綾酒嚇得說不出來話,那一晚上徹骨的恐懼忽然又鋪天蓋地襲來,她開始失態地尖叫——
離恨天過來試圖將兩個人分開,領班和茶藝師也慌忙過來拉餘飛,“快快快——快去看醫生——”
餘飛在一片混亂中被領班和茶藝師架去醫務室,琅嬛和黑柏也緊隨了過去。離恨天拉起綾酒,綾酒還在微微發抖,沒有緩過勁來。
“你是不是過分了?”
“我過分?!”綾酒失聲叫嚷,被離恨天捂住了嘴,“她叫人來打我們的時候往死裏打的!我就踢她一腳,這叫過分?!你別忘了,我們回來還看了心理醫生的,陰度司鼻梁骨都被打斷了!”
離恨天望著餘飛消失的地方,眼睛裏泛出陰鬱。
那一晚上是他畢生的恥辱,毋庸置疑。
說到底,都是因為那一個人,關山千重,又或者是……
*
餘飛被帶進了飯莊的醫務室裏,接受緊急的降溫、換衣、上藥、冰敷。年輕的茶藝師一直自責地同她道歉,她說沒事。好在這茶水溫度也就六十度左右,她接受醫護處理及時,皮膚除了發紅,沒有起燎泡。
她這時候才開始覺得半邊身子火燒火燎的疼,隻有身上貼滿了冰袋,才覺得緩和一些。躺在**望著天花板,她開始笑。
這一年從繕燈艇出來,才知道過去千風萬雨,那一艘佛海上的紅船為她擋去了多少。
世事如網,萬千因果,人在網中,水裏來泥裏去,好似魚魚蝦蝦。
好在恕機常與她說:常想一二,不思八九。她聽得久了,也覺得甚有道理。這一次沒有破相,大不了脫一層皮,她已經覺得心滿意足。
過了大半個小時,她換了三回冰袋,總算覺得身上的灼痛少了許多。然而女醫師進來,給她蓋上一層薄被單,告訴她有人要來見她。
她以為是飯莊經理。然而那人推門進來時,她著實吃了一驚。
這人姓餘名洋,是她同父異母的二哥。
她的生父叫餘清,曾經是一個甚有名氣的骨科醫生。餘清和前妻有兩個兒子,長子現在在美國定居,次子在北京和一幫狐朋狗友攢些野路子生意,神龍不見首尾。
這個餘洋長相清俊,為人餘飛卻再清楚不過——典型的五陵少年、紈絝子弟,對她,尤其的厭憎。
她十歲的那年生了場大病,繕燈艇的師父都束手無策,給言佩珊打電話。言佩珊急得不行,失去理智時,給餘清的醫院打了電話。
正是從那個時候起,她的存在第一次出現在餘清的視野裏,也徹底顛覆了餘清的人生。
離職。
離婚。
離心。
餘清算得上一個妻離子散。
那時候她忽然就明白世間人事了,明白了母親的一切,父親的一切,還有父母親的一切。
餘清盡全力救了她一命。但她也知道,餘清心裏頭壓抑的怒與恨,那些複雜的情緒。
言佩珊從重病到去世,餘清沒有給予半點憐憫和幫助。
後來他也沒有另娶,就在豐盛胡同的那個老宅裏,潛心醫術,行醫授徒。
她知恩情,每年還是會去探望餘清一次,禮物放到門口,看他一眼就走。
她知道餘清每次都會把禮物扔掉,但她覺得她的心意餘清看到了就行。
但餘清這個次子餘洋,卻不是那麽好惹的。他比她大一兩歲,或許是因為年紀還小就經曆了家庭離散的緣故,他遠不像他大哥那麽沉穩冷靜。每次見到餘飛,都像條瘋狗一樣對她拳打腳踢,又撕又咬。
但餘飛也不是善茬。她在繕燈艇練過功,剛開始大病初愈,氣虛身弱,見了餘洋還隻有拚命逃跑的份兒。
後來有一次被餘洋追到繕燈艇,天寒地凍的,他把她推進剛結冰的佛海裏,趁著月黑風高,想要淹死她。
——那一次她覺得他是真的想要讓她死。慘白的月光下,她看到餘洋被仇恨和狂妄充滿的眼睛,仿佛是漆黑的,沒有一點眼白。
那一刹那她腦後的反骨聳動,渾身上下滋生出蓬勃的叛逆情緒。她不知哪來的力量,沉入佛海刺骨冰寒的水中,向那最陰最暗處遊去。
就算是最卑劣的花,也有活下去的權利。
從此之後,她和餘洋一見麵就打,話不多說,誰打服誰算誰贏。打了十幾年,也沒分出個勝負來。
餘飛見餘洋進來,臥在被單下抱緊了硬梆梆的冰袋,警覺地說:“你到這裏來做什麽?”
餘洋大馬金刀地在她床前坐下,乜斜著一雙眼角上挑的野鳳眼,說:
“看你這個大熟蝦子。”
“看你妹!”
“對啊,看我妹。”餘洋妖兒邪法地笑,“浪吧,就有人治你。燙死你活該。”
“你這種人還坐在這裏,就是因為天都懶得收你!”
“是嘛,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咱們這兩個禍害,就看看誰活得久咯。”
“你不是禍害,你是王八。”
“我草你媽!我撕了你這張嘴!”餘洋跳過來,狠狠地捏她的嘴。餘飛一冰坨就摁在他的肚皮上。
兩個人又廝打起來。餘洋忽的住手:“等一下,你這個**賤,你沒穿衣服。等你好了老子再來教訓你。”
餘飛惡狠狠地說:“不來是狗。”
餘洋狠狠瞪了她一眼,站起來說:“待會兒經理來跟你結算工資,你拿了錢趕緊滾蛋。”
餘飛驀地愕然:“你什麽意思?”
“你浪也別在別人麵前浪!我跟飯莊的人說了,以後不許你在這種地方幹!讓我逮著一次砸一次場子。媽的還被人淋開水,要不是那幾個人跑了,我不恁死他們!”
餘飛急了眼,吼道:“誰讓你替我做主了?!我要在這地方幹不下去,我以後靠什麽賺錢吃飯?”
餘洋怒氣衝衝一腳踢翻旁邊的椅子,“我管你靠什麽賺錢吃飯!你來喊我聲爺爺我供你吃飯睡覺也好,總之別去做這種低三下四的事!你不嫌丟人現眼,我還覺得丟不起這個臉呢!”說著就走出去,一勾腳把醫務室的門重重帶上,“砰”的一聲。
餘飛重重地癱倒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