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剛到達公司時,高貝便覺察出了氣氛有些不對。幾個文秘聚集在一起交頭接耳,但她們一看到高貝,無不例外地在同一時間緘了口,並迅速返回工作崗位。

高貝沒有多問,在每個下屬敷衍的招呼和笑聲中目視前方走進了辦公室。門一關,他便立刻抓起辦公桌上的電話,直至撥出了幾個號碼,他才忽然清醒過來一般立即將電話掛掉。

那是曲助理辦公室的號碼,而他已經辭職一周了。其實,高貝這個無意間的舉動已經不是頭一次了。他歎了口氣,茫然地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陽光透過玻璃灑在辦公室的桌子上,也灑在高貝棕色的眼眸裏。他的睫毛在男性中算比較長的,在陽光的襯托下規律地眨動著,他的眼珠盯著前方一動不動。這時一陣烏雲經過天空,太陽轉變了方向,高貝也隨之換了個姿勢,閉上了雙眼。這樣的他看起來更像是身在海灘度假,而不是在辦公室工作。

他的眉頭緊緊地蹙著,眼皮抖動著,仿佛在做夢。

這時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打破了辦公室的安靜。高貝毫無準備,險些從座位上跳起來。他平複了一下情緒,接起電話,隻聽了幾句便蹙起眉頭。

“他找我?”

“對,董事長說在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

“好的郭秘書,我這就過去。”高貝恢複了狀態,隨手拿了一些文件便走出了辦公室。

走進會議室的門,第一個看見的是高國琛。其實高貝剛才從郭秘書嘴裏聽到了父親的名字,便深知大事不妙。今天是星期四,一般這天父親都不會來公司,他的行程十分有規律,高貝是不會記錯的。當然如果公司有特別的事情發生,抑或董事會,高董才會親自參與。

“爸爸,發生什麽事了?”高貝發現,除了高國琛以外大部分都是財務部的人。而他們個個麵色凝重,父親坐在正中央,雙眼紅紅的全是血絲。

頓時,辦公室的空氣仿佛一團重壓朝著剛剛進門的高貝襲來,壓得他心跳加快,完全無法呼吸。他的直覺和大家的眼神告訴自己,這件事與他脫不了幹係。

“你還好意思問?我們都等著你的答案呢!”高國琛很少動怒,如今卻在眾目睽睽之下怒斥高貝。雖然聲音不大,但他的眼神和表情足以嚇傻任何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

還沒等高貝作出反應,屏幕上便出現了一張表格。隻是粗略地一看,高貝便傻了眼。如果說剛才老爸的動怒他隻是司空見慣,但這張賬目表已經讓他徹底明白了平日不苟言笑,卻也不輕易將喜怒哀樂形於色的高國琛為何忽然發了那麽大的脾氣。

“這……怎麽會這樣?”高貝雖然對賬目不是十分了解,但賬單上不靠譜的數目以及不明去處的貨源都被標了出來,而這一部分恰巧歸他所管。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問題!要不是我今天接到訂貨商給我們的法院傳票,我根本就不知道原來公司已經快剩下一個空殼了。高貝,你到底把這些訂貨商的貨都弄到哪兒去了?我說最近幾個月訂單怎麽越來越少,廠家對我們的貨源也是一拖再拖,甚至有那麽幾家拖到了合約到期以後,直接賠了貨款就溜之大吉了!”

高國琛拍了一下桌子,差點將桌子上的水杯震了下來。

“我……不可能啊,每次從廠家到貨的收貨單都是我親自簽的,廠家也是我找的,不可能出什麽問題啊……”高貝慌了神,他盯著賬目表來來回回地掃視著,希望找出一些線索。

“你親自簽收,然後再親自將這些貨打到訂貨商那邊嗎?”高國琛的臉色忽然陰了下來,語氣沉了許多。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高貝明白了父親的意思,嘴唇開始顫抖起來……

會議室裏安靜得可怕,每個人都能聽到彼此的心跳呼吸聲。其中有一名年輕的文秘不諳世事,竟插口道:“打貨平時是曲助理負責的……”此話一出,大家全部將視線轉向了她。她終於意識到了什麽,霎時間臉紅得像番茄,恐懼地低下了頭。

此時的氣氛,仿佛是在一條導火索上的火苗,順著繩子的一端慢慢燃燒,越來越接近最後的爆炸。

就在這根導火索即將引爆時,會議室的電話響了。

爆炸的時刻到來了。

拿起話筒,紀同仿佛透過電話線聽到了對方的心跳聲。

呼叫聲拖著長長的尾音,數秒之後,一個稚嫩的男生接起了電話。

“喂您好,北洋貿易有限公司。”這個聲音聽起來更像是保安或者前台的工作人員。

“你好,我是海澱刑偵支隊的紀同,請問曲先生現在方便接電話嗎?”紀同試探性地問道。他覺得有些話直接對曲兆飛本人說比較好,畢竟他已經去過了安徽,了解了他的心理弱點,知道該如何攻破。

“這……”對方顯得有點為難,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曲助理他已經辭職一周了……”

“辭職?”紀同心裏咯噔一下,先前將自己想要說的長篇大論壓縮了一遍又一遍,想用盡可能簡單的敘述,最清楚地向陳天宏表達整件事,可現在一句辭職,將他的計劃全部打亂。

本來擔心高貝會在他和陳天宏通話時動手腳,但現在看來已沒了這層顧慮。

“嗯對……他已經辭職了……”電話那頭的小弟貌似有所顧忌,尷尬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紀同隱約聽到小弟聲音很輕地對什麽人報自己的名字,接著電話那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紀隊,你好。”接電話的是高貝。

“你好。”紀同沒有多說。

“你找曲兆飛麽?他辭職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家公司。”

“你是說他跳槽?”紀同覺得高貝後麵那句話有點莫名其妙。似乎他並不在狀態,說話也有些顧慮……難道身邊還有別人?

那個別人,也隻能是高國琛了。

“幹得好好的就辭職了,不是跳槽還有什麽別的原因嗎?”高貝似乎才進入與紀同對話的狀態,戒備的語氣一如從前。

“就不能是家裏出了事嗎?對了,你不是還幫過他父親嗎?難道你不知道他家裏的狀況?”紀同拋出了一顆炸彈。

“呃……我什麽時候幫助過他父親?”果不其然,如此突然的變相詢問使得不在狀態的高貝沒能及時反應過來。

紀同暗暗一笑,繼續道:“陳誌豪的桌子上放著你郵寄過來的支票,上麵可是寫著貴公司的大名,如果不是你寄給他的,那問題可就嚴重了……”

電話那頭,高貝的冷汗都冒了出來。對於今天剛到單位就陸續發生的這些狀況,就如當頭一棒令他應付不及。直到接到紀同的電話,他才意識到,原來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自己,早就暴露了。如今,紀同既然已經把話說得如此之明白,高貝自知有些事已無法再隱瞞下去,比如——他跟曲兆飛的關係。

他並不知道紀同了解了多少,但是由現在來看,他調查的不是自己,而是曲兆飛。曲兆飛到底是什麽人?他也很想知道。其實高貝到了現在仍抱有一絲僥幸心理。不就是一個曲兆飛嗎?跟自己做的那件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自己在這裏瞎擔心什麽?

可是光是自己與曲兆飛的關係,就足以將自己的威信掃得一敗塗地。

“啊,不,不是,是我給他寄的,我隻是提前將曲助理的薪水打出來讓他父親看病……”高貝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冷汗,一扭頭,發現高國琛已經站在了身旁。

“紀同是嗎?”高國琛對自己的不耐煩毫不掩飾,“咱們先把會開完,他有事讓他預約。”

“喂?高貝,你們下午開會嗎?我有事找你麵談。知道你們忙,就不勞煩你到我這裏跑一趟了。不過下午一點以後,請你在辦公室等我,我隻是有幾個問題問你。”

“好的……那我們下午再談。”

掛了電話,高貝的內心開始了漫長的鬥爭。

高國琛依舊一言不發地看著高貝,很明顯在等待著告知與紀同的通話內容。

“他要找曲兆飛了解情況,但曲助理辭職了,他就預約了今天下午來找我。”高貝心不在焉地回答。此時的他心亂如麻,一方麵不知紀同為何忽然去調查曲兆飛,另一方麵得知曲兆飛很有可能利用職務之便害了自己,這兩個理由加起來足以將素來精神壓力巨大的高貝徹底擊垮。

更令他抓狂的是,他不知紀同的用意何在。他懷疑自己了嗎?

“高貝,你記住不管他問你什麽,都不能把公司的現狀透露給他,知道嗎?”高國琛嚴肅地眯起眼睛看著高貝,隨後又加上一句,“如果你真有心補救的話。”

“哦,好的。爸你放心吧,都還不知是怎麽一回事,我是不會告訴他的。這屬於商業機密,就算我們不說也正常。”高貝回答。

高國琛將屋子裏的每一個人掃視了一遍,說道:“散會!”

高貝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去的。

關上辦公室的門,眼前還是那透明的落地窗。窗外依舊車水馬龍。

隻是,現在他再也沒有心情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了。

他不由自主地打開抽屜,拿出了一個文件夾。裏麵,是曾經在曲兆飛住所翻到的淡紫色日記本的內容。他偷回公司複印了一份,又將本子偷偷地放了回去。

他想起了自己與曲兆飛的最後一麵,那激烈的爭執。即便他知道他接近自己隻是為了報複,卻也仍舊忍到了那時才爆發。而高貝爆發的原因,是覺得陳天宏要報複就報複,何必虛情假意地欺騙自己的感情,還好像動了真情般地去提醒自己小心某某人的暗算……其實這輩子傷害他最深的,除了梅瑾,不就是你陳天宏嗎?

但,他知道得太晚了——那時他已經愛上了陳天宏。

現在的曲兆飛,在他的心裏已經徹徹底底地變成了陳天宏。不,應該是他變回了自己,而高貝沒有。

其實,那隻是一場騙局,一場兩個人都認為對方能夠徹底做到心狠手辣的騙局。很多時候,人寧可把同類想象得更殘忍一些,因為太多的悲劇,都是由於該狠之時卻不夠決絕而造成的。

高貝原本想著,是自己欠陳良美的,對於陳天宏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隻是沒有想到,他居然會牽連到了公司……

此時的高貝心亂如麻地等待著紀同的到來。

刑偵技術部門長期散發著一股醫院的味道。薛美美和大苗已經在此守候了一個下午,為的隻是等待一個檢驗結果。

他們兩個人都知道,這個由三起大案合並出來的案件已變得越來越複雜,且讓身在紀同專案組的他們壓力越來越大。在細心的薛美美看來,這起案件已經被堵在了一個死循環當中,因為蔣雨涵的意外死亡。她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蔣雨涵是意外死亡的。然而,紀同卻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她想要將這起案件也跟前三起並案的提議。他按照自己所掌握的線索,開始單線調查下去。至於現在的薛美美和大苗,所參與的隻是輔助破案,他們心裏清楚,這其實隻是協助一些技術方麵的東西罷了。

昨天,紀同不知從哪裏拿來一塊破舊的手表,要求他們帶到刑偵部門檢驗DNA。薛美美詢問這塊表是否與案件有關,紀同卻賣關子說等結果出來了他也許要把整個專案組聚集在一起開一個會。當然,這個會是否要開,還取決於DNA鑒定的結果。大苗觀察能力和經驗略微不足,便沒有再多問,隻是按照紀同的話去做。薛美美就不同了,她腦海中設想出了很多種可能,首先這塊表與案件有關是毋庸置疑的。

至於DNA……紀同的謹慎能總結出來的結論隻有一:那就是其結果將完全顛覆以往調查出的答案。也就是說,不管上一個案件是否結案,隻要這次的鑒定結果出來了,都要徹底推翻一個案件的結論。那麽會是當中的哪起案件呢?薛美美感歎自己不才,實在想象不出什麽可以完全推翻的東西。根據以往實習的經驗,紀同著實是一個令人頭疼的上司。到了案情的關鍵時刻,他的行動總是出乎意料,可以說走就走,一個人去尋找線索,不對下屬透露分毫。

其實專案組的人都略有耳聞,紀同被以前一個得意門生背叛過,從那以後他破案也就變成了這麽一個裏外防人的風格。並不是薛美美對此有多麽不滿,隻是她除了擔心紀同的安危之外,也十分擔心自己無法在這次的案件當中學到破案的技巧,從而提升自己。

大苗說她太急功近利,她隻得笑著附和。

二人在樓道裏閑聊之時,檢驗室的大門打開,一位戴著口罩穿著白大褂的女子款款走出來。

大苗立刻湊上前詢問:“怎麽樣?結果出來了是嗎?”

“根據你們所提供的案件資料,這兩個編號的DNA相似度最高,可以百分之百斷定是同一個人的。”女子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疲倦卻依舊迷人的臉龐。

“那,這代表什麽?”大苗總覺得應該還有下文。

女子攤開手:“沒啦,你給我一堆DNA資料,我唯一能發現的線索就是這個,還有這舊手表,還給你們。”

薛美美和大苗麵麵相覷。

“小歆,你再仔細看看真的沒什麽其他有價值的線索了嗎?”大苗仍舊不死心,追問道。

“喂,技術部門負責什麽的你就算沒有常識,上警校的時候也該學過吧?我們能做的隻是確認你所掌握的線索,或者從線索中盡可能發現能使案件變清晰的細節,我現在所能發現的也隻有這些了。你們中午來的時候就已經說明隻是要做DNA檢測對比,按照這樣的要求,我是真的找不出什麽新的線索來了。”

“哦……那真是辛苦你了小歆,謝謝啊。”還是薛美美會打圓場。她一把拉起大苗:“看到美女就走不動道啊你,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可是不問清楚怎麽向紀隊交代啊!”大苗哭喪著臉說。這段時間的接觸使他了解了紀同那不知何時就會大肆爆發的脾氣。看他這兩天疲憊不堪,大苗便不敢輕易打擾他。

“我說你笨吧,DNA結果出來了先打電話給紀隊,他要的不就隻是個鑒定結果嗎?沒有額外讓咱們去尋找什麽線索。”

大苗恍然大悟,這才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鈴響了幾聲,卻被直接掛斷。大苗試圖再撥,卻被薛美美攔了下來。

此時的紀同,還沒有等到DNA的結果,便已站在北洋貿易公司的樓下,等待著高貝下來接客。

太陽轉到了地球的另一邊,辦公室內瞬間暗了下來。盡管拉著厚厚的窗簾,依舊感覺得到光亮度的巨大反差。在視線變得更暗的瞬間,紀同手中依舊握著那個文件夾。才看了短短的幾頁,便足以證實了他一切的推測。

真相的迷霧已經在他心中層層剝開,那個迷霧般的身影也愈加清晰起來。

“這個我可能要帶回局裏。”紀同衝著高貝揚了揚手中的文件夾,那是陳天宏日記的複印件。

高貝僵硬的嘴角勉強牽起一絲微笑,習慣性地朝著窗外望去,卻被厚厚的窗簾擋住了視線,擋住了窗外如他內心般煩亂的車水馬龍。

紀同將文件夾裝進了證物袋。他正欲轉身離去,高貝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紀同下意識地朝他望去,卻發現高貝盯著自己,遲疑著不肯接聽。

紀同沒有作聲,隻是皺了皺眉,用表情成功地給原本就心虛的高貝施加了壓力。

終於,高貝敗下陣來,右手微顫地抓起了話筒。

“喂?嗯嗯還算順利,呃,那你一會兒拿到我辦公室我好好研究一下吧。”此時的高貝仿佛有些忘了紀同的存在,認真地回答。

放下話筒,僅僅過了短短幾分鍾的時間,但他已是大汗淋漓。

在紀同的注視下,卻也不忘禮貌一笑。

“公司有任務了?”紀同開口問道。

“嗯……是啊,又要開始忙了。”

紀同從辦公桌上的紙巾盒裏抽出一張紙巾,遞給高貝:“擦擦汗吧。”

高貝遲疑了一秒,尷尬地接過。

有些話,他不必問出口,光用眼神就可以將疑問帶有威懾性地拋出,令人感受到十足的壓力。因此,即便高貝沒有明確地表達,他也從數分鍾後秘書送來的文件中看出了端倪。

隻是,他請高貝幫了一個忙。

像高國琛曾經夜探北洋公司那樣,紀同躲了起來。隻不過他沒有躲在桌子底下,而是躲在了那層厚厚的窗簾布後麵。

高貝拿到了文件,如往常一樣一籌莫展地坐了下來,翻開閱讀,時不時地在文件紙上勾勾畫畫。紀同不出聲,隻是默默地走出來站在他身旁。而高貝就好像什麽都沒看見一樣,繼續著自己的工作。他們兩個人的默契就是這樣達成的。高貝什麽也沒說,隻是紀同看到了一切。

帶著北洋貿易公司麵臨財務危機的消息,紀同一臉惆悵地離開了。雖然他幾乎解開了所有謎題,卻還是晚了一步,一切都已經不可挽回地發生了。而這並不是他想看到的結果。

刑警雖然不能阻止惡劣事件的發生,但至少可以起到一個案後偵破的馬後炮作用,這就是紀同對於他現在這個職業的觀點。這很是讓人無奈,因為他們隻能避免惡劣事件繼續發展下去的可能,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就是不讓很糟的事情變得更糟而已。

而對於這一係列的案件,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

紀同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手裏還拿著證物袋,裏麵毫無疑問地裝著陳天宏的日記複印件。高貝說,那原本是一個淡紫色的日記本。

又是紫色,又是日記本。

他想起了曾經的719紫色別墅案裏的楊汝眉,更想起了複仇者林睿峰——那個曾經的好搭檔,臧良。(見《暗礁之愛一書》)

一切都已隨著案件的告破而徹底終結。如今再回想起來,記憶中那些好的壞的,都已隨風而逝。

隻是,現在的紀同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之感。但他並不希望這種感覺存在,因為他不想再看到第二個出色卻被仇恨淹沒,最終徹底走向滅亡的林睿峰出現。

然而,一切不由得他所想。

最起碼陳天宏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那就是讓北洋公司破產。僅僅是為了報仇,而不是為了牟取暴利。這才是紀同最怕的地方。有的人因為自己的利益而去使用手段他可以理解,而那種為了複仇而玉石俱焚的人,才是最恐怖的。

整個下午,紀同都在警局附近徘徊。他不敢走進辦公室,因為他害怕隻要前腳剛一踏進去,便會習慣性地開始埋頭苦幹,基於他現在所掌握的證據,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搜集到所有證據來結束這樁合並大案。

結案,這難道不是他一直以來所希望的嗎?

的確是,但又不是。

不知為什麽,這起案件激發了紀同心中的某個黑暗之處,梅瑾和高貝的相處使他再次想到了自己曾經暗戀的那個女生,夏唯唯。

她在前年夏天,死於家庭暴力。在臨死前,她對紀同說,其實在警校時我一直暗戀著你。

直到現在,紀同一直不近女色,想必是夏唯唯臨死前,被她丈夫毆打的慘狀深深地植入了他的骨髓。在她死後,紀同曾幻想過許多可能:如果他當時向她表白了,他們就必定會在一起。這樣她也不會認識後來酗酒賭博的丈夫,更不會因為給丈夫還債半夜被叫出去陪酒,也不會因為氣不過而報警被丈夫長期毆打,最終導致腦神經損傷、內髒撕裂、多處粉碎性骨折而慘死。

紀同最後一次見她時,她的鼻梁骨已經碎得根本看不出形狀,口裏的牙幾乎被打光,眼睛裏紅紅的血絲還在流著血淚。她對紀同說,其實我一直很喜歡你,從前是,現在也是。尤其是結婚後丈夫的虐待令她更加想念紀同。

說完這些,她留下了最後一滴血淚,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曾經紀同幻想過許多夏唯唯向自己表白的場景。有跳著芭蕾舞的,彈著鋼琴的,甚至在烈日的下午出現在籃球場上,大汗淋漓地將一個便當遞給他,便當裏塞著寫有“我喜歡你”四個字的字條……一切一切的可能,唯獨這樣的場麵他沒有想過。

事實證明,紀同在成為刑警之前,實在不是一個勇敢的人。其實現在也不是。

都說一個人越是缺乏什麽,就越是炫耀什麽。因為骨子裏性格的缺陷,紀同選擇了當刑警。他以為這樣能夠讓自己勇敢、堅強一些。曾經他一度以為自己做到了,先鋒刑警隊長的稱號,也暫時掩蓋了他心底虛弱的事實。

他總是沒有勇氣麵對黑暗。因為他其實是個太過感性的人,也是在這個時候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也一直活在黑暗的籠罩下。

無論多麽黑暗,生活還得繼續。

當紀同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後,大苗的電話也接踵而來。

剛按下接聽鍵,紀同還沒說話,大苗便連珠炮似的開始了匯報總結:“喂?紀隊你跑哪兒去了,我們找死你了!跟你說你給我的手表上DNA是顧雲維的,這個沒錯。但是這手表上的DNA跟火災現場的就對不上了,那隻能說明一個問題,顧雲維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死!這可是一個重大發現!說不定人都是他殺的!紀隊你說下一步該怎麽辦?要不要全城搜查把他給揪出來?或者直接發個通緝令怎麽樣?就不信他能插翅膀飛了!

“對了,紀隊,你這手表是哪兒弄來的啊?”

“你把電話給美美。”紀同直接給大苗吃了個閉門羹。

大苗委屈加不情願地將手機遞給了薛美美,薛美美在接過電話那一瞬間趴在他耳邊說:“你看,我怎麽告訴你的?不要多說廢話隻是匯報案情,現在碰壁了吧?下次長記性!”

說完,杏眼一瞪,大苗知趣地退到了一邊。

“喂,紀隊,我是薛美美。”接過話筒,薛美美嚴肅起來。

“這報告你怎麽分析,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紀隊,其實顧雲維還活著這個感覺,是不是你也早就有?說實話我是不知為什麽,自從跟蹤梅瑾那天我就一直覺得顧雲維其實沒有死,現在不過是多了個證據。”

“對,而且蔣雨涵當時是往警察局方向跑而被車撞死的,屍檢測試到她身上的衣服纖維有高家的沙發床墊,而且她的衣著時間已久,出租車司機看到她打車時臉色蒼白,好像很久沒有曬過太陽一樣,事實證明她很有可能曾被高貝拘禁過一段較長的時間。而她可能是趁其不備逃出來的,至於她的死真的隻是個意外。”

“對,所以高貝拘禁蔣雨涵的原因就十分重要。蔣雨涵是在顧雲維失蹤後也開始失蹤的,因此若是高貝拘禁她的話,可以大膽地推測這三個人是存在著某種關聯的。”薛美美補充著自己的想法。

“對。今天我去了高貝的公司,發現他們公司麵臨很嚴重的資金問題。這與我之前調查的陳天宏有可能進行的複仇舉動全部對上了號。另外……要想所有事件都串聯上,還有一個關鍵人物,黃天。我想他應該會知道,為什麽現場的屍體不是顧雲維,而是古光輝和吳忠浩。還有他們為什麽要製造顧雲維已死的假象。”

“為什麽?什麽古光輝?”薛美美聽得有些一頭霧水,隻是覺得這個名字有些熟悉。

其實,紀同這段旁白隻是自己在進行分析,並非向薛美美匯報什麽。

“因為如果顧雲維死了,那麽曲兆飛就可以出場了。以一個更加不會令高貝懷疑的複仇者的身份,而去接近他,不但報了他姐姐的仇,同時也替顧雲維報了仇。”紀同沉重地說出了這句話。

“啊?你是說他們兩個其實是一夥的?對不起紀隊,我聽著有些糊塗。”薛美美徹底鬱悶了,大苗在一旁吐著舌頭,幸災樂禍。

“你們今天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九點會議室,我跟你們慢慢說明。”說完,不等薛美美的回複電話便掛斷了。

紀同關掉了手機,獨自漫步在夕陽下。

又一天過去了,新的一天將在十多個小時後開始。

時間終究是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而每天升起的太陽,看似一樣,事實上卻不盡相同。因為溫度的變化,抑或環境的變遷。

太陽亦是如此,更何況人生。

“我們這是去哪裏?”黑色的摩托車在雨幕中急速穿梭著,陳天宏和顧雲維二人都戴著重重的頭盔。盡管因速度過快險些導致陳天宏將早飯吐出來,但是顧雲維卻依舊沒有減慢速度的意思。

“帶你去一個地方避難。”顧雲維的聲音從厚重的頭盔中發出,夾雜著風聲,模糊不清地再透過另一層厚重的頭盔,傳進了陳天宏的耳朵。

他隻聽清了“避難”兩個字。

風在兩人的耳邊呼呼地刮著,即便是隔著頭盔,陳天宏也感到雙眼幹澀,流淚不止。直到摩托車開到了一個高檔住宅小區附近,這才開始慢慢減速,最後駛進了小區,在一幢單元樓前停了下來。

顧雲維摘下頭盔,卻從口袋裏拿出了兩個口罩,將其中一個遞給了陳天宏。

“我也要戴嗎?”

“廢話,現在咱們兩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可是通緝犯!必須得小心謹慎!”說話間,顧雲維已經飛速戴好了口罩。陳天宏這才遲疑地一邊戴一邊心想:難道以後都要過這種鬼鬼祟祟的日子了嗎?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曾經的夢想早已在大學畢業那年被仇恨攔腰截斷,如今為了複仇,他擲了所有賭注,包括自己寶貴的青春年華。他最注重的事業也被當作了複仇的工具,他的愛情早已淪為了荒謬以及悲催的主旋律。這一切,就是他最初的目的嗎?不,不是的。他隻想要複仇。隻要能複仇,即便坐牢也在所不惜,這樣的話,又何必因為怕承擔責任而東躲西藏呢?

他該完成的使命都已經完成了不是嗎?

他的終極任務就是要讓高家的人痛苦掙紮,家庭破碎,現在一切的一切幾乎都達到了。

當初他能想到的隻是這些。為了報仇,他把自己的青春和事業甚至愛情都搭了進去,但現在,卻連複仇的快感都未曾達到。

對於高貝,自己忽然恨不起來了。是因為殘存的愛嗎?不知道。其實他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狠毒,他隻是由於成長背景令他憤恨這個不公平的社會,可他的本性卻並不壞。為什麽他感覺得到這些?是因為自己也有著一顆和高貝同樣嚴重缺乏安全感的心嗎?

陳天宏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更不想再這樣東躲西藏。他不會去自首,因為不想再把這些痛苦再回味一遍。他其實更不想高貝坐牢,如果高貝真的夠狠,為什麽在察覺出自己真實目的時還是放過了自己?

此時他已經跟隨著顧雲維來到了三樓三〇二門前。

顧雲維抬起手急促地敲了幾下門,並未注意到身後的陳天宏已經默默地摘下了口罩。

“怎麽沒人……”顧雲維的樣子顯得有些焦急,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快捷撥號鍵。

屋裏頓時想起了急促的電話鈴聲,卻無人接聽。

這時,陳天宏忽然看到了,門上的公安局貼的封條。他雖然不明所以,卻依舊心中一驚,拍了拍身前正擺弄電話欲按下重播鍵的顧雲維:“喂,你看看那是什麽?”他指了指封條。

顧雲維顯然是太過慌亂而沒有注意到門上的貼條。

北京市海澱區公安局封

顧雲維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這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不可能,這不可能!廖老師怎麽會!?”顧雲維似乎完全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再次掏出手機一遍又一遍地撥打著廖繼光家,和診所,還有手機的號碼。

手機,已停機。

家裏電話無止境地響著,卻無人接聽。

診所,空號。

顧雲維近乎瘋狂地將手機擲出幾米開外,卻被眼疾手快的陳天宏接了個正著。他接到後掃了一眼屏幕上的已撥電話,全都是廖繼光這個名字。

他們不知道,廖繼光早在一周多以前就已經自首,承認自己殺害了結發妻子並藏屍多年的事實。而這件事在他自首前,隻告訴過紀同一個人。而紀同選擇了相信他,作為對一位同行前輩的尊重。

紀同沒有信錯人,廖繼光果然帶著一切往事去自首了,卸下了自己多年的心理包袱。

而紀同更沒有預料錯,顧雲維果然帶著陳天宏回到了廖家。

情緒近乎絕望的顧雲維和心事凝重卻不知所以然的陳天宏絲毫沒有留意到,隔壁那幢樓對應的樓層,一架高倍望遠鏡已經注視了他們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