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窗外。
顧雲維眯著雙眼望向天空,白天進入法院時,那被整片烏雲覆蓋的天氣,現在卻異常晴朗起來。北京難得有這樣的天,深藍深藍的,像不經意間打翻了藍色的墨水瓶,暈染開了千絲萬縷的藍,瞬間覆蓋了整個原本黑暗的天空。
走進審判庭的時候,他一眼便瞥見了神情複雜的爺爺奶奶,以及鄒鋤。掃視了一圈,卻並未看見自己想要見到的人。也罷,這不正是自己所希望的嗎?顧雲維很怕,怕聽到對自己最後的審判,更怕看到那些愛自己,以及自己所愛的人臉上那惋惜的表情。
顯然,以顧雲維家的條件,他們並沒有為自己請來辯護律師,法院也隻是走司法程序般地為他找了一名律師,學校的校長,以及商店的經理也出現在了法庭上,後者以出示證據為主。顧雲維在開庭的那一瞬間,便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聽覺和視覺,在他眼前的,似乎隻有白茫茫的一片,那是多年前的雪夜,爺爺奶奶帶他去看急診時在雪地裏留下的清晰腳印。以及,學校操場上刺眼的陽光,他記得那時的光線足以照得自己雙眼昏花。但盡管這樣,顧雲維依舊能夠輕易地將梅瑾在操場上與同學踢毽子的情形盡收眼底。
然而現在,沒有雪地,沒有陽光,更沒有爺爺奶奶和梅瑾的身影,在他眼前的,隻有一片漆黑。顧雲維閉上了雙眼,似乎就看到了自己的未來。漆黑的一片,連原本最微弱的光芒,也不知什麽時候熄滅了。或許就是在他追逐另一束光的時候,便將自己推入了徹底的黑暗。
不知站了多久,顧雲維其實什麽也沒聽見,隻是在最後審判即將結束的時候,他看到了忽然出現在旁聽席上,那神色緊張的梅瑾,以及她的身後滿頭大汗的高貝。看到高貝,顧雲維那僅存的一絲興奮轉瞬即逝。上次,來探監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跟在梅瑾身後的。頓時,心底那種難以言狀的痛苦隨之而來。他,顧雲維,真的什麽都失去了嗎?這次的錯誤,那麽快就把自己喜歡的女孩推到了別人的身邊嗎?
似乎也就是在這時,顧雲維瞬間恢複了所有的聽力。他聽到了對自己最後的審判。三年,三年的有期徒刑,雖然有一年是在勞教所,但漫長的兩年即將在暗不見天日的大牢中度過。
他能怎麽辦?這個結果,不是早就預料到了嗎?既然如此,何須詫異,何須惋惜?
審判結束後,顧雲維被兩個警察帶出了審判庭。路過走廊時,他對站在一旁的梅瑾視若無睹,並高高地抬起頭,望向門廳外的忽然藍得詭異的天空,邁開大步朝前走著,仿佛沒有聽到身後梅瑾的喊聲。
走進牢房後,他隻答應見爺爺奶奶和鄒鋤。至於梅瑾,他拒絕了與她見麵。梅瑾一下子蒙了,她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事情,會讓顧雲維那麽突然地避之不及。
“別想太多了,也許他是因為覺得麵子上掛不住,才不見你的。你知道嗎?對於男生,麵子太重要了,尤其是……在自己喜歡的女生麵前。”高貝拍了拍梅瑾的肩,說道。
梅瑾抬頭用複雜的眼神瞥了一眼高貝,這才發現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不知何時暈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憂傷。
——
牢中。
時間很漫長。
顧雲維站起身來,朝鐵窗外望去,外麵晴天依舊,卻沒有了最初的藍色。他又坐回地上,抬頭向上望去,從這個角度看窗外的“小天空”,頗有一種“坐井觀天”的感覺。而同樣的天空下,不同的人卻始終有著不同的命運。
從走出審判庭的那一刻起,顧雲維便決定,不再見梅瑾。至少,這三年當中,不會再見。且不說以後,他現在所麵臨的問題是,自己能有以後嗎?不,他還有三年的時間。顧雲維暗自下定決心,就算與梅瑾無緣,也至少要證明自己有能力送她一件像樣的生日禮物。
為了這個簡單的心願,他奮鬥了足足三年的時間。也許,不隻三年。
——
就在顧雲維入獄後的一個月,高考逐漸落幕,而梅瑾以中等成績順利進入了一間普通大學。這,也在她和所有人的意料之內。而高貝,以優異的成績順利考進了複旦大學。幾乎是高考落幕的同一時間,梅瑾的父親梅筱寧也從美國順利歸來,待他處理完一切事宜,已過去了近半年的時間。
半年後,梅瑾被父親接到了他們的新家。
走進家門的第一刹那,梅瑾的感覺便是,這個家大得有點離譜。足足兩個客廳,三層樓,兩個陽台,並且樓梯全部采用大理石裝飾,以及富麗堂皇的水晶燈,液晶屏幕的大電視,就連洗手間的陳設,也酷似五星級賓館。最吸引她的,還是自己的房間。米色桃心形狀的壁紙,以及夢幻般感覺的窗簾,擺設,乍看之下給人感覺像極了公主房。
但這個時候,梅瑾竟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兩個人,顧雲維和高貝。
不知在那個陰冷潮濕、夥食極差的牢房裏,顧雲維過得怎樣?這半年以來,她也曾幾次去探望他,但他依舊是一如既往地避而不見。久而久之,梅瑾便放棄了與他麵談的欲望,而是改以書信方式進行交流。原本她根本不確定顧雲維會不會給她回信,隻是抱著試試看的想法給他寫了一封,但很快得到了回信。看來,高貝當初的分析沒錯,他隻是沒有臉麵見她。
後來,鄒鋤告訴梅瑾,他曾經問過顧雲維這樣一句話:為了梅瑾,你覺得,值得嗎?你後悔嗎?
他說他記得顧雲維當初是這樣回答的:我後悔,但我依然覺得值得。
至於高貝,自從去了複旦大學,與她的聯係自然少了許多,隻是偶爾打個電話敘敘舊。高貝說新聞係的學習十分緊張,但對外交流的機會多一些,這對他將來去實習有好處,後來顯然意識到了就算對梅瑾說這些她也不見得感興趣,因為相對來說,她的大學生活與高貝想比明顯單調許多。而他們唯一心照不宣的是,幾乎誰都沒有再主動提起過顧雲維。
因為不知不覺間,顧雲維似乎已成了他們二人之間小小的隔閡。然而在梅瑾新搬進房子的那天,恰巧高貝打來了電話,他們那天聊了很多,但梅瑾唯一記得的,隻有高貝那句始終都欲言又止,卻還是忍不住說出的話:“梅瑾,我覺得顧雲維比我更有勇氣。換作我,同樣的情況,也許不會癡迷到為你去做這種事情。”
電話那頭,梅瑾啞然。
寺廟內,光線十分昏暗。
雨點淅瀝瀝地打在屋頂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那後來呢?”紀同換了個坐姿,眼睛卻依舊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雨幕。在這座破廟內,並不能夠完全遮風擋雨,他和鄒鋤早已被風席卷而來的雨滴打濕了衣服。
“後來,梅瑾和高貝結婚了。”說罷,鄒鋤也將視線轉移到了雨幕中,仿佛很不情願提起這樣的往事。麵對著雨幕,他深深地歎了口氣,“那天,老顧也出現在了婚禮上,至於我,礙於老顧和梅瑾的關係,做了他們的伴郎。而他,除了祝福,什麽都給不了。”
“為什麽她會跟高貝結婚?”紀同收回了視線,然而鄒鋤仍舊沒有把目光從雨幕中收回來。
“沒有為什麽。他們家裏的事情,我怎麽知道。說不定梅瑾也是那種世俗的女孩呢?那個高貝其實我不怎麽喜歡他,但也談不上特別厭惡,畢竟他的身世也不是自己能選擇的。我隻是看不慣他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大少爺,居然還會跟老顧搶女孩,他身邊的女人還不是一抓一大把。”
“唉,感情的事,並不是你想象的那麽簡單。”紀同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裏似乎蒙上了一層薄霧,思緒也陷入了某段早已逝去的回憶當中。
今天,紀同破天荒地將鄒鋤作為朋友約出來一起爬山。除了初次來到北京,想先放鬆一下心情以外,同時也可以以聊家常的方式,聽鄒鋤說一些關於顧雲維的事情。
而鄒鋤,麵對烏雲滾滾的天空,竟然答應了下來。也許,有些話就算不說,放在肚子裏也會腐爛掉吧。這次的出行使得二人一下子熟絡起來,對於顧雲維,鄒鋤隻有歎息,他說為了這個女孩,顧雲維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沉默良久,外麵的雨開始逐漸變小。紀同沒有說話,而是帶頭走出了寺廟。
鄒鋤跟了上去。
“老紀,你知道嗎,梅瑾跟高貝結婚後,顧雲維大病了一場,之後他就再沒跟我提過梅瑾。”鄒鋤邊走邊說。
“那後來顧雲維還有沒有跟他們聯係?”其實,紀同想問的是:出獄後還有沒有跟梅瑾聯係。
鄒鋤沉默了半晌,才說:“這我就不知道了。每次去找老顧,他都對這人絕口不提,那我也不會主動揭他傷疤。隻是我們心裏都不明白,到底為什麽梅瑾忽然跟高貝結婚了?很多傳聞說是因為梅筱寧的公司需要一筆啟動資金還是什麽的,但我覺得,梅瑾不會僅僅因為這個就跟高貝結婚,因為我總感覺,對顧雲維她不是一點感情都沒有。”
“那你就那麽確定她不會喜歡高貝嗎?”
“這個……我不太清楚,純憑感覺。”鄒鋤有些語塞。是啊,高貝不僅才貌雙全,又是家境富裕的公子哥,梅瑾怎麽會不喜歡呢?也許顧雲維入獄後,梅瑾就改變了自己的看法,這也很難說。
紀同搖了搖頭,又是一個靠直覺思考的人。
返回的路上,鄒鋤對紀同說:“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顧雲維前段日子跟我說,梅瑾的生日快到了,會送她一份像樣的禮物。我當時聽到這個嚇了一跳,因為自從梅瑾結婚以後,他就再也沒提過這個人,算起來那還是這些年他第一次跟我說到梅瑾。”
“哦?那後來呢?”
“我開始沒怎麽在意這段話,以為他隻是有感而發隨便說說,因為後來再也沒跟我提過……隻是……”鄒鋤忽然猛地停下了腳步,麵色一怔,仿佛猛然間想到了什麽事情。
“好像老顧失蹤前的那段時間跟我說過……什麽最近特別開心,看他那樣子那幾天確實有點不正常……哎呀,我怎麽現在才想到。”鄒鋤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那他有沒有說是什麽事情?為什麽這麽開心?”紀同一下子來了興致。
“是什麽事情他沒說,他這人我了解,不主動說的話你問也沒用,但那段時間他忽然跟我聯係少了,以往周末不上班的時候都叫我去他家喝酒聊天,不然就出去下館子,可前幾周他連續幾天都沒跟我聯係,我問他幹什麽他就說加班,忙。然後……然後就失蹤了……”鄒鋤聲音越來越小,“別怪我啊,實在是因為他跟我聯係得太少了,我漸漸地就有些鬱悶,也就不怎麽跟他主動聯係了,直到前幾天聽說他失蹤……”
紀同擺了擺手,陷入了沉思當中。按照鄒鋤所提供的線索,現在不排除顧雲維在出獄後極有可能跟梅瑾見過麵,那麽,如果這個假設成立的話,中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事情?顧雲維的失蹤又是否跟梅瑾有所關聯?
“鄒鋤,你跟梅瑾還有來往嗎?”紀同問。
“我們……有是有,但是比較少吧。因為你知道的,我不怎麽喜歡高貝……”
“那你們最後一次見麵是什麽時候?”
“你是說我跟老顧,還是梅瑾?”
“呃……你都想想吧。”紀同意識到這兩條線索都很重要。
鄒鋤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道:“老顧的話,大概最後一次見麵是三個半月以前,要說梅瑾……大概快三周沒聯係了吧。最後一次就是前不久她生日那天跟高貝,我們三個人在外麵吃了頓飯。”
“梅瑾生日那天,有沒有什麽不對頭?”紀同忽然想起方才鄒鋤說顧雲維出獄後,要送個像樣的生日禮物給梅瑾。
“也沒什麽不對頭,就是氣氛不大好,她和高貝似乎不太說話。以前不是這樣的,但是結了婚以後,慢慢地這倆人就越來越不對勁了……所以對我來說那天的氣氛也算正常。”鄒鋤不以為然地說。
“你的意思是,他們婚後感情不好?”
“對呀,所以我才懷疑梅瑾跟高貝結婚的真正目的。”鄒鋤仿佛做總結似的說。
紀同沒有接茬,眼看著暮色逐漸染上了天空,使得原本陰暗的氣氛變得更加難以琢磨,便率先邁開了腳步,朝著山下飛奔而去。
身後的鄒鋤反應過來,也快步跟了上去,嘴裏還叫喊著:“老紀,等等我!”
紀同聞聲停下腳步回了回頭,那座破廟依舊孤獨地坐落在山頂上。
一晃六個年頭就要過去,轉眼間又是一年盛夏。
梅瑾微微閉著雙眼,在豪華的婚車內感受著這與眾不同的氣氛。黑色奧迪行駛在平坦的公路上,車窗外和煦的陽光灑在梅瑾光滑的臉蛋上,她伸出手,輕撫著自己過肩的直發。
“哎,真沒想到啊,我們同學裏竟然是你結婚最早。”坐在一旁,身穿伴娘裝的蔣雨涵羨慕地說,“那會兒我就覺得你跟高貝挺般配的,但你好像還故意裝出一副冷淡清高的樣子,現在想想,是不是你耍手段,欲擒故縱啊?因為咱們班花癡太多了,你要是都跟別人一樣,他哪裏會注意到你?哈哈,咱們學校女生都為高帥神魂顛倒的,冷不丁地蹦出你這麽一個冰雪公主,那高貝肯定就是喜歡上你的與眾不同了。”
“你算了吧,那會兒不知道是誰指著我的鼻子說,‘你這人不識好歹,人家沒嫌棄你是灰姑娘就已經不錯了,你倒好,不知哪來那麽大的臭架子,好像高帥上輩子欠你似的。我告訴你吧,高帥什麽都好,就唯獨看上你這點讓我懷疑他的品位。’”梅瑾慢條斯理地模仿著蔣雨涵當初的語氣,雙眼依舊沒有睜開,陽光灑進來,她隻感覺到眼前一片刺眼的火紅。
“瞧你……這都幾年前的話了你還背得一字不差的,不過這話好像不是我說的吧……”蔣雨涵有些尷尬,“哎,我說你怎麽老閉著個眼睛啊,想什麽呢……哎喲!”
這時,原本穩速行駛的奧迪忽然猛地一刹車,車裏的人毫無準備,身體慣性地往前傾斜,險些沒撞到腦袋。
“真他媽晦氣!”司機穩住車輛後咒罵了一句,而後座的梅瑾此時也睜開了雙眼,茫然地望著前方。
“就是的,怎麽那麽晦氣啊,差點撞上那輛靈車!倒黴死了!”蔣雨涵“呸”了幾聲,梅瑾這才看到前方不遠處那輛行駛緩慢的靈車。唉,為什麽人生會有這樣的巧合呢?雖然她不是很迷信,但結婚當天差點撞到靈車終歸不是什麽吉利的事情。
“算了,走吧。”梅瑾輕聲說。大概由於閉眼時間太長,突然一下子睜開直對著陽光,酸酸的淚水就這樣湧了出來。她立刻伸出手想將那些**擦掉,這時,蔣雨涵及時地遞來了手帕,責備道:“你看看你都當新娘子了,還這麽不注意。別用手擦臉,你這習慣得改改,到時候辛辛苦苦化的妝又被你擦花了。真是挺鬱悶的,怎麽高帥就喜歡上你這麽個粗枝大葉的女生呢?”
梅瑾訕訕地笑著,沒有接茬。
差不多十分鍾以後,車子停在了富麗酒樓門前。蔣雨涵興奮地往窗外望去,隻見門前裝飾得喜氣洋洋。兩位侍者分別為她們打開了車門,梅瑾走下車,卻依然神情嚴肅。
“喂,你看,高帥在裏麵呢,咱們快進去。”蔣雨涵已經迫不及待了。
待二人走進大堂,不一會兒的工夫,賓客盡數到齊,婚宴正式開始。先是一段冗長的開場白,由高貝的父親高國琛發言,再接下來便是梅筱寧。
梅瑾似乎從頭到尾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迷離。不過好在她平日就很安靜,不說話的時候很難讓人猜到她在想些什麽,也就沒有人察覺到她的反常。倒是十分了解她的蔣雨涵,有些不滿地耳語道:“喂,你這樣可不行啊,笑一笑啊,等會兒就要敬酒了。”
梅瑾這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盯著前方身穿伴郎服的鄒鋤。雖然他的臉上堆著笑容,但怎麽看都像是硬擠出來的。梅瑾覺得,似乎隻有他和鄒鋤二人是與這裏的氣氛完全不相符的。說到這個,梅瑾仍舊是心存愧疚,讓鄒鋤來做這個伴郎,目睹著自己兄弟喜歡的女孩嫁給別人,也真算是為難他了。不過,如果連鄒鋤都不在,那麽這個婚,梅瑾注定不會結得踏實。
冗長的致辭終於完了,梅瑾舉起酒杯,開始一桌桌地敬酒。高貝不知何時也站了過來,他整了整西服,含笑看了看他們。
新郎新娘,伴郎伴娘全部到齊了。這個婚禮依照高貝與梅瑾的選擇,並沒有采取西式的規矩,也就是說,省去了請來牧師,讓二人站在台上仿佛接受審判一樣地問話,而最後的台詞均是千篇一律的“我願意”。事實上,這種方式原本是高貝熱衷的,而他卻尊重了梅瑾的意見。
其實,他又何嚐不明白,梅瑾隻是擔心到了關鍵時刻,那三個字難以從她口中說出。
“我會讓你幸福的,相信我。我也會用時間來證明,這個世界上隻有我才有能力讓你幸福,你會愛上我的。”高貝對著梅瑾耳語道。
梅瑾牽動嘴角,朝著眼前帥氣的新郎笑了笑。
鄒鋤朝著這邊看過來。
“大家靜一下!”高國琛忽然道,“請新郎新娘上台來跟大家說兩句!”
高貝與梅瑾有些不知所措地對看了一眼,這才在伴郎伴娘的催促下走了上去。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也是我全新生活的開始……”高貝從容不迫地走上台,笑容可掬地說著,可門前忽然響起了一陣**。
“高總,這人說來晚了非要進來,又沒請帖,我……我攔不住……”隨著保安的聲音望去,一位年輕的小夥子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站定後,第一句話竟是:“對不起,我……來晚了。”
梅瑾倒吸一口涼氣。高貝、蔣雨涵,甚至鄒鋤的臉色,全都一下子變了。
顧雲維。竟然是他。
看起來倉促的他,並沒有因此而衣衫不整,相反的,一身黑色的正式西裝,以及鋥亮的皮鞋,讓他整個人散發一種儒雅的氣質,怎麽看都看不出是剛從大獄裏走出來的人。雖不及高貝一半的帥氣,但文質彬彬的他,使一些不明就裏的嘉賓們,以為是哪家企業老總的兒子,抑或是有點身份背景的年輕人。
“老顧,你……”鄒鋤有些慌張地走下台,因為他已察覺到高國琛與梅筱寧敵意的目光。
“不好意思各位,路上堵車,我來晚了。”顧雲維從容地笑了笑,衝大家點點頭,現場原本因他的到來而凝固的氣氛,也逐漸散開。
高貝的嘴角依然掛著笑容,繼續著他剛才的發言。而梅瑾,早已完全走神。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看到顧雲維,他的變化竟如此之大,雖然走在大街上還能認出來,但眉宇間的氣質,以及五官全都變得棱角分明,雖談不上多麽的帥氣,但他這種男孩子的文靜,足以吸引到眾多的女生。
“喂,這小子變化夠大的呀,原本以為坐過牢的人肯定變得五大三粗,滿嘴髒話的,沒想到他不但不像道兒上的,反而更像出國深造去了……”蔣雨涵似乎看出了梅瑾的心思,在一旁嘀咕著發表自己的評論。
梅瑾依舊沒說話,因為這時高貝的發言已經結束,大家似乎都期待著這位漂亮的新娘能說幾句。蔣雨涵知道她方才走神,便有些慌張地拉了拉鄒鋤的衣角,但沒等鄒鋤做出反應,梅瑾便簡單而客套地說了幾句,並沒有發生預期中冷場的尷尬。
蔣雨涵和鄒鋤都鬆了口氣。
然而,隻有在台上的高貝留意到,梅瑾發言時,目光始終注視著台下的一個人……
大苗獨自坐在辦公室內,雙眼無神地望著天空的烏雲,昏昏欲睡。偌大的辦公室,除了他,其餘的三個人跟紀同去了案發現場,而他僅因為遲到了五分鍾,便沒有趕上這次絕好的機會。要知道,出來工作快一年了,大苗隻是在辦公室裏跑跑腿沏杯茶,起初他認為這隻是自己在實習期過渡的緣故,但後來逐漸發現就算轉正之後,也未能真正以警察的身份親臨一次案發現場。
他的領導紀同的評價則是:心智不夠成熟,思維不夠縝密,因此需要多多觀察一段時間。大苗明白,紀同是希望自己在工作細節上能有所突破,而不是經常手忙腳亂地印錯文件,或是將登記人口的名字抄錯。粗心大意是大苗致命的弱點。
原本在上周的午飯時間,紀同因經不住大苗苦苦的哀求,答應他下次有機會帶他去案發現場,可僅僅因為五分鍾的時間,大苗就隻得眼睜睜地看著大隊的車從他的麵前呼嘯而去。
過時不候。大苗想起自己接到紀同電話時他說的這四個字。
那個時候,大苗還在被窩裏。得到這個消息後他一骨碌爬了起來,臉都沒來得及洗便跑出門,但北京的交通持續地處於癱瘓狀態,再加上是雙休日的緣故,因此盡管大苗緊趕慢趕,卻還是遲到了。
僅僅五分鍾的時間,唉!老紀連五分鍾都不能等嗎?大苗趴在桌子上鬱悶地想。猛然,他回過神來,立刻跑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這才看上去幹淨了許多。走回辦公室,大苗依舊半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覺地,竟然進入到了昏昏欲睡的狀態,看來方才的水還是不夠冷……大苗這樣想著,便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原本陰沉的天空透出了一絲光亮,從窗戶直射進來。大苗覺得眼前一片火辣辣的燙,便睜開雙眼,接著看到了紀同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以及站在門口正打算進來的同事們。
“你小子,遲到了還在這裏睡覺?”紀同見他醒了,說道。
“您老連五分鍾都不等,那你說我能怎麽辦。”大苗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來揉了揉眼睛。
“不過這回也幸好你沒去。”紀同扭過頭將手上的筆記本收進了抽屜裏。
“啊?”大苗打了個盹,用手揉了揉仍舊睡意惺忪的雙眼。
“不知道誰報了一起假案,等我們趕到的時候才發現根本什麽事情都沒有。”紀同看了看隨同的三位同事,他們也點了點頭,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可不是嗎,大清早的,折騰人啊,還是周末,讓不讓人休息。”
“不過你說那老總要是真沒問題,那女的能胡說八道嗎?”
“報案的是個女人,這個能肯定了,你說她跟那個高總是什麽關係?為什麽無緣無故地說他殺了人?”
“好了,大家都先別說了,既然是虛驚一場,就都回家休息吧,有情況我會再打電話的。今天辛苦了。”紀同打了個手勢,他們這才散去。
“老紀,怎麽搞的啊……”大苗沒有馬上走,他知道每當紀同露出這個表情的時候,事情就不會那麽簡單。
果然,紀同麵色有些凝重地沉默了一會兒,說:“今早我給你打電話之前,接到了一個女人的來電,說北洋經貿公司的高總殺了人,屍體就藏在公司地下存車庫,讓我們趕快去調查一下。”
“……那她還說什麽了?”大苗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句沒頭沒尾的話,難道就是報案女人所說的全部內容?
“就這一句話。”紀同道。
“就……沒了?”大苗納悶道。
紀同點了點頭,繼續說:“我當時也半信半疑,心想會不會是惡作劇,但那女人的口氣聽起來不像是開玩笑,聲音還有些顫抖。憑我做這麽多年警察的經驗來看,覺得不妙,通知你之後,就趕到了北洋,結果,你猜我發現了什麽。”紀同賣了個關子,但眉頭鎖得更緊了。
“你不就是發現了其實什麽事情都沒有,那女人報的是起假案嗎?難道……”
“我們趕到那間公司,裏裏外外都找了個遍,別說什麽屍體了,連根頭發都沒有。至於那個高總……倒是個意外的發現。”說到這裏,紀同的眼睛忽然放出了光亮。
“為什麽?難道他真的有問題?”大苗問。
紀同緩緩地搖了搖頭,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張名片遞給大苗。
大苗一看,頓時如同石化般僵在了原地。
世界上真的有那麽巧的事情嗎?大苗握著手中印有“高貝”二字的名片,大腦一片混沌。這是怎麽回事?前兩天在接觸顧雲維這起案件時,高貝這個名字就從鄒鋤的口中多次隆重登場,其實紀同已經將梅瑾和高貝列入了調查計劃,可就在他準備聯係他們時,接到了這起“案件”。這僅僅是巧合?還是這其中有所關聯?
“你現在的反應,跟我起初發現他身份時一樣。”
“會不會……是同名同姓?”大苗問。
“我也這麽想過,但高總的外貌與當初鄒鋤所說的極為相似,而且我打電話問過鄒鋤,沒錯,高總就是他當年所說的……高貝。對於這件事情,鄒鋤也感到很驚訝。”
“那……你問了他關於那個女人沒有?也許他會知道些什麽?”
紀同搖了搖頭:“高貝和鄒鋤想破腦袋也猜不出那個女人是誰。至於高貝,根本不記得得罪過什麽人,他在公司人緣好是出了名的,而且潔身自好。”
“這就怪了……咦,老紀,你說既然那麽巧嗎,咱們不如幹脆利用這個機會接觸一下梅瑾?”
“不,現在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顧雲維的失蹤與他們有關,咱們也隻能是以了解情況為目的去向他們打聽打聽,但你說的調查,也隻能是暗中進行的。”
“老紀,其實我覺得,鄒鋤說的話也不能全信。你記不記得很多案件,往往最不可能下手的人就是始作俑者。而且現在鄒鋤說的一切,如果他是有目的的,那完全就是在誤導我們,而我們的思想和行動全部根據他所說的一切走,就很容易誤入歧途,所以我覺得,要適當地跟高貝和梅瑾接觸一下,或者是他們的那個叫蔣雨涵的同學,這樣才不會隻有來自鄒鋤一方麵的證詞,你說呢?”大苗嚴肅地道。
紀同笑了笑,讚許地點點頭:“看來,你小子進步不小啊。但是,一切都不能操之過急,你說的這些我當然都知道,鄒鋤的話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完全不信。至少他說的顧、高、梅之間的恩怨是真實的,而且檔案也都能查到。我現在不知道的,就是梅瑾和高貝婚後的生活狀況,以及不能確定是否在那場婚禮後,梅瑾和顧雲維還私下有過往來。雖然憑鄒鋤所說的話來分析,他們後來肯定見過麵,也許還會有一段糾葛。但這一切必須得到證實,如果是真的,那麽梅瑾就與顧雲維失蹤案脫不了幹係。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高貝肯定也參與其中,也就能順帶揪出那個打電話的女人?”
“對!”紀同一拍桌子,“不過現在一切的一切都隻是假設,這兩個案子有沒有聯係都不能確定,但如果那個報案的女人說的是真的,也許她所指的屍體便是顧雲維;又或者她隻是想讓高貝進入咱們的視線,總之……要是想得複雜點,她的目的不簡單。”
“嗨,咱們是不是假設太多了,再怎麽想也得從頭做起,從顧雲維失蹤案開始調查,唉!”大苗有些喪氣,“現在什麽線索都沒有,你說怎麽查?”
“剛想表揚一下你,怎麽又回到以前那副喪氣的模樣了?剛才說了那麽多,我的意思是,現在先不要決定調查那個案子,也不要在潛意識裏將他們想成是有關聯的,既然沒有線索,那不如安靜地靜觀其變。”紀同道,“我會先借著這個機會,多了解一下高貝。至於顧雲維的事情,我想抓準了機會,可以去找他了解情況,因為把這件事情擺到台麵上來說,正好可以觀察高貝的反應,反正就算我不說,鄒鋤也會透露的。所以根本沒必要假裝不知道高貝與顧雲維之間的關係。”
略帶慵懶氣息的午後,北洋貿易公司的辦公室內,職員們帶著飯後的困意勤奮地工作著,不敢有絲毫懈怠。這並不是因為他們有多麽的勤奮,而是此刻他們的上司高貝正在一牆之隔的辦公室內,麵衝著玻璃窗觀察著他們的動態。
高貝是北洋最年輕的領導,高國琛高董事長的獨子,也是公司員工眼中最有才幹的年輕人。他不僅才貌出眾,品格高尚,而且人還十分靈活,不像很多年輕的工作者,尤其是剛畢業不久的學生,最開始還隻會按照書本上的知識去經營,不懂得靈活運用學來的知識。而高貝似乎遺傳了父親,有著經營方麵的天賦,這也是為什麽他年紀輕輕便坐到了總經理這個位子。
年輕俊朗的高貝雙目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玻璃窗,看似在監視員工的一舉一動,但實際他的大腦早已飛到九霄雲外。
雖然偌大的辦公室內隻有他和秘書二人,但空氣仿佛凝固了似的,除了秘書在整理文件時發出的紙張翻動聲之外,再無聲響。秘書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將一份合同遞給高貝,輕聲說:“高總,請過目。”
過了大概有三秒的時間,高貝才擺了擺手:“放在那裏吧。”秘書輕輕地將文件放在桌上,打開門,退了出去。但高貝沒有注意到,在秘書走後不久,原本就沒有關嚴的門,悄悄地被人慢慢推開了。
“我可以進來嗎?”門口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女人的突然來訪,高貝一點都不覺得驚訝,他抬了抬頭,將胳臂放到轉椅扶手上支著下巴,說:“你不是已經進來了嗎?麻煩把門關嚴。”說完他站起身,拉上了窗簾,將方才透明玻璃窗外的職員們阻隔在了厚厚的布簾之外。
女人鎖上門,走到高貝麵前,但並沒有坐下。
“你還是不打算按我說的做,對吧?”高貝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知道還問我?”女人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如果是我自己種下的惡果,我會去承擔。”
“你承擔?你有沒有為我想過?!”高貝忽然發起怒來,英俊的臉龐瞬間由於極度憤怒而驟然扭曲。他拍案而起,指著女人的鼻子罵道:“你這個賤人!”
女人慘淡地笑著點了點頭,仿佛間接認同了高貝對她的侮辱,但當她將原本視線迷離的雙目轉移到高貝那雙原本清澈,現在卻怒火中燒的瞳孔上的時候,那僅有的一絲慚愧忽然變成了輕蔑:“沒錯,我是個賤人。但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就從來沒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情嗎?!”
高貝聞言低下頭,表情雖然沒有變,但已經不敢直視麵前這張美麗卻充滿著嘲諷的麵孔。
“你……”高貝還想說些什麽,可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在高貝抓起聽筒的同時,女人一臉憤怒地推開門衝出了辦公室。與此同時,迎麵走過來一個人,在女人開門走出去的同時與她撞了個滿懷。
“不好意思……”她邊道歉邊抬起頭,對方是一位目光銳利的中年男子。
“紀警官?來來,快進來,我這兒有個電話,稍等片刻。”房間內傳出高貝的聲音。
“對不起。”紀同擺了擺手,朝著那個年輕女人笑了笑。但對方先是狐疑地看了自己一眼,嘴角才擠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容。
紀同忽然覺得這個女子十分麵熟,剛想開口問些什麽,但她已經掉頭離去。
“紀警官,進來吧。”這時高貝已經來到了門口。
“她是?”
“我太太,梅瑾。有什麽問題嗎?”高貝小心翼翼地問道。
“哦,沒什麽,就是覺得挺漂亮的,我還以為是你們公司的女秘書呢。”紀同打趣道,心裏暗暗確定了自己的猜測:果然她就是梅瑾。看來鄒鋤沒有騙他,高梅二人婚後的關係不那麽好。從她剛才的臉色不難看出,也許就在自己到來之前,二人剛剛吵過架。雖然隻打了一個照麵,但她方才的表情裏卻盡是惶恐與不安。
或許他的直覺是對的,高貝和梅瑾之間,隱藏著顧雲維失蹤線索的可能性極高。
“紀隊,你來有什麽事嗎?”高貝開門見山地問。
“哦,是這樣,顧雲維和鄒鋤,你認識吧?”紀同來之前已經決定了要明著詢問高貝關於顧雲維失蹤的事情,以便試探他的反應,但此時看來,他覺得梅瑾似乎是更加合適的人選。
“認識,他們跟我一個高中的,現在也都是朋友,鄒鋤跟我打小就認識。”高貝毫不避諱地回答,表情沒有一絲的不自然。
“那……你們最近有沒有跟顧雲維聯係?”既然他毫不避諱,那麽紀同覺得也沒必要拐彎抹角了。
“一直都沒有……尤其是我,會盡量回避他,我想原因你應該知道。”至少從表麵上看來,高貝足夠坦誠。
紀同點了點頭,知道再問下去也是徒勞。雖然原本想以旁敲側擊的方式從他的話裏套出些什麽,但他過分的坦白使得紀同一時之間不知該怎樣將談話繼續下去,畢竟他還隻是通過鄒鋤的一麵之詞,以及那通神秘電話所產生的懷疑,並不能當作證據。不過,他這種表現也在紀同的意料之中。換言之,也許高貝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一切從頭到尾都是梅瑾一個人參與的。
當然,這也隻是一種假設。一種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成立的假設。
因為,從剛才梅瑾的眼神中,紀同已經讀出了些許慌亂。通過鄒鋤透露,高梅二人婚後的感情完全不是外人看來的那麽好,也就是說,爭吵對於這對年輕的夫妻來說應該是家常便飯。可是,是什麽樣的事可以讓原本有修養的夫婦在辦公室內大動幹戈呢?事實上,紀同在進門前便已經聽到了高貝那竭力壓低,卻依舊難掩憤怒的聲音,隻是沒能聽清他們的談話內容。
高貝如此有涵養的富二代,以他在公司的身份,怎麽會不分場合地對妻子發那麽大的脾氣?難道,他就不怕別人聽到嗎?
隨便與高貝寒暄了幾句,紀同詢問了一些關於那個神秘電話的情況,高貝依舊是一無所知,更想不出自己得罪過哪個女人,讓對方用如此手段來報複他。
離開了北洋,紀同一籌莫展地回到局裏。大苗似乎看出了他有些心神不寧的,於是便知趣地端上一杯熱茶,隨後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大苗,今天怎麽這麽安靜?”沉默了許久之後,紀同忽然問道。
“這不是怕打擾你思考案情麽……”大苗回答得很快,看樣子也著實憋了很久。
“你多久沒去訓練了?”紀同看著他摩拳擦掌的樣子,笑道。
“快一周了,這不局裏都沒什麽人,我還得加班,哪有精力啊。”大苗在警校時是個搏擊好手,成績也算得上優異,壞就壞在這個人有些粗心大意,不拘小節。若不是因為這個毛病,他不會在局裏待了這麽久,卻依舊做一些無關緊要的工作。
“對了,剛才有兩個電話,但接起來就沒聲了。”大苗忽然說。
“是不是什麽人惡作劇?”紀同嘴上雖然這樣問,但卻一下子來了精神。
“不知道,我給撥回去,沒人接。應該是在公用電話亭打來的。過了一會兒又來一個,還是接起來沒人說話,不過這次我沒有馬上掛斷,而是仔細聽了很久,但也隻是聽到呼吸的聲音。旁邊比較吵,應該還是在公用電話亭。”大苗蹙著眉說,“你說,會不會是上次那個女人發現咱們沒查到什麽,所以還想要提供線索?”
紀同側頭想了想,的確,不無可能。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麽接通後她卻不說話呢?
“老紀,你說那到底是誰呀?會不會高貝真的在外麵惹了什麽風流債?”大苗還在兀自推測著。
紀同將今日在北洋的所見告訴了大苗。
“那你說那些電話會不會是梅瑾打的?她也許知道些什麽,但又不敢告訴我們。”大苗眼睛一亮。
“我覺得不像。咱們還是別妄加猜測了,現在想什麽都沒用。”紀同將手肘放在辦公桌上,用食指揉了揉太陽穴。
“老紀,我有個想法。”大苗忽然說,“既然梅瑾已經知道了你的存在,而我看得出你明白如果現在去找梅瑾的話,她一定會對你有所隱瞞,那還不如……”
“請鄒鋤去。”紀同接了他下半句話。
“啊……你早就想到了呀。我還以為能給你出個主意呢。”大苗顯得有些沮喪,“雖然我之前說過鄒鋤的話不能全信,但現在看來可行方案就隻有這一個了,而且至少目前看來,鄒鋤還沒有對咱們說過謊。”
“你說的我都明白。其實剛才我就這樣想了,隻是想再跟你商量一下,沒想到你跟我想到一塊去了。”紀同微微一笑。大苗雖然不拘小節,但頭腦十分靈光。
正午,陽光散發著火熱的威力,尤其在室內的一些熙攘的人群中,那種汙濁的氣息更足以將人們的呼吸徹底從體內抽離。
醫院,更是如此。仿佛每個人呼出的氣都帶有那種特殊的病菌,再傳給周圍的人,如此周而複始,病毒便在這個如同沙丁魚罐頭似的狹小空間內散播開來。似乎每個得了絕症的人,也都是從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地方得知自己的命運。
對於一些人來說,醫院是生命終結前的最後一站。然而,對於另外一些人,卻有著別樣的意義。
梅瑾坐在B超室門外的座位上,仰頭看著一個又一個的女人從自己身邊走過。她們的表情,或是欣喜,或是沮喪,或是難以言狀。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知待會兒從裏麵出來的時候,她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其實,也不會有什麽表情。那個結果,早已在她的預料之內。既然她敢去找到高貝親自表態,那麽,也就證明,她在心底早已確定了要把孩子留下來的想法。
然而,當她從B超室裏走出來的時候,呼吸聲卻也隨之沉重起來。高貝那張悲憤交加的臉龐充斥了整個大腦,早已遠遠蓋過了她即將初為人母的喜悅。這種感覺是什麽?愧疚?悔恨?還是……期待僥幸?
胃裏一陣反酸,梅瑾連忙跑到洗手間,對著水池幹嘔了幾聲。當她拍著胸脯抬起頭時,目光不經意落在了胸前那條櫻桃形狀的水晶項鏈上,此時它在鏡子內閃著耀眼的光……
時間在不經意間從指縫溜走了。梅瑾回憶起了這場婚姻的由來。
婚前,梅瑾是一名幼教。大學畢業的她之所以選擇了這份相對來說收入還算穩定,且比較固定的工作。至於省心不省心,那就完全看自己的運氣,若碰上了淘氣的班級,那想必對於年輕的老師來說,管起來也會是相當費勁的。
好在,兩年多做下來,梅瑾發現這個工作很適合自己,雖然平凡,但整日與小孩子打交道總能讓人感覺心情十分愉快。
這樣的話不容易變老吧。梅瑾每天都會開心地想。
然而,她的教育事業才剛剛起步,便遭到了梅筱寧的反對。首先,他認為女兒的專業並非教育業,想將她弄到國外去進一步發展;而且誰都清楚以梅筱寧的能力和社會關係,梅瑾在國外的出路自然不在話下。但梅瑾卻不同意父親的說法,她很喜歡這份工作,並對現在的職業感到十分滿意。
至於母親賀靜,從來不會幹涉女兒的想法或者是抉擇,於是便自然而然地沒有參與這場父女之間的“戰爭”。
冷戰持續了一個多月,梅瑾也在一聲不吭的情況下搬著東西回到了賀靜那裏。賀靜看著女兒氣鼓鼓的樣子,竟然說出了一句令所有人都感到困惑的話:“你爸爸也是為了你好,不要總是那麽排斥。”
此話一出,梅瑾的驚訝立刻溢於言表。母親不是向來對父親比較排斥嗎?不過轉念一想,也許天下的父母是一樣的,都希望自己的兒女更好。既然這樣,梅瑾也幹脆就沒什麽可生氣的了。
不過,就在這場冷戰即將告一段落時,梅瑾卻被自己“婚訊”的謠言攪擾得鬱悶之極。但就在所有人都在謠傳她與高貝即將攜手走入紅毯的“謠言”時,高貝卻在那個雨天的下午,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梅瑾的麵前。
那時,梅瑾剛剛下班,正在辦公室拿著筆和信紙,準備給某個人回信。
那個短期之內不可能見到的人。
看到高貝如此突然的到來,她下意識地放下筆和信紙,用小朋友的畫蓋在上麵,並抬起頭不自然地衝高貝笑了笑。
高貝也回以微笑:“我們出來談談吧。”
樓道內,異常的陰冷。仿佛冬日時化雪的氣氛一樣,冰冷得滲透人的骨髓。
“下個月跟我去選婚紗吧。”窗外雨霧朦朧,高貝的雙眼也如同大霧般模糊不清。
梅瑾愣了愣,才回過神來:原來,那些所謂的“謠言”竟然是真的。她不用想也能明白是怎麽一回事。說來也巧,高貝的父親高國琛與梅筱寧竟然有合作關係,而且,通過一次飯局梅瑾似乎也看出了二人暗地裏的競爭,仿佛二人以前交情不淺。隻是不知為什麽,梅瑾總感覺他們之間的交情,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並非友好的。
是敵是友,難以分辨。這才是最可怕的。
因此,梅瑾不知道這場婚姻,意味著什麽。拯救?抑或摧毀?拯救了高梅兩家的企業,或者感情;摧毀了自己的事業,愛情,人生。
“我會給你時間考慮的。不管他們出於什麽目的,但我絕對是因為愛你才選擇跟你在一起。”高貝依舊望著雨幕,堅定地說。
梅瑾含著淚走回了教室,完成了那封沒有寫完的信。
高貝說得對,她也相信他不會騙自己。他肯如此輕易地就屈服這場宿命的婚姻再簡單不過:他愛自己。
他愛我。
可我愛的是誰呢?梅瑾多年來似乎一直被這個問題所困擾著。
對於高貝,或者任何其他人來說,這次結合是一舉兩得的事情,但梅瑾卻沒辦法這樣認為。
“不然你就辭掉工作,跟我去美國。否則的話就跟高貝結婚,這樣的話你最初會停職一段時間,但以後如果你想繼續做的話我會幫你找個更好的幼兒園。”梅筱寧雖語氣溫和,但聲音中卻透露著命令氣息。
“如果我都不做呢?”梅瑾使出了最後的底牌。此時,對於父親,她不再有昔日的向往,期待,抑或崇敬。
“你沒選擇的。我希望你不要去挑戰我的耐心,更不要去嚐試與我作對。”一如既往的溫和語氣,卻讓聽的人感到心涼透底。
“……好吧,我會跟高貝結婚,但有個條件,你要把媽媽接回去住,不能對她不好。”這是梅瑾唯一的心願了。
梅筱寧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掛下電話,梅瑾忽然有些想哭。貌似自從顧雲維從法庭冷漠地走下來,對自己視而不見那天之後,她就再也沒哭過。
為什麽會答應父親?這不符合她的性格。
她找不到原因,但腦海裏卻始終揮之不去母親寂寞的身影,以及高貝溫柔和煦的笑容。
至少,他們都是沒錯的。
——
時間回到現在,梅瑾走出了醫院,準備去看望一下父母。三十分鍾的路程梅瑾卻用了足足一個小時。因為路過以前工作的幼兒園時,看到飛速長高的那些孩子們,她停下了,看了許久。
沒有跟他們打招呼,隻是隔窗望了幾眼,便離開了。孩子們,終究是需要在心情愉快的時候去麵對的。
很久沒有回來了。記得結婚以後,父親果然信守承諾將母親接到了一棟連排別墅內,並每周都回去看望她。用賀靜的話來說,她現在過得很幸福。之前因為在這附近的幼兒園工作,因此時常能回去看望母親,然而結了婚以後便辭去了工作,來的機會自然就少了。
大概因為時間太久,門口的一些雜草都長出來了。
梅瑾走到家門口,忽然聽到偌大的別墅內傳來隱約的廝打聲。連排別墅雖然沒有那麽安靜,但此刻從自己的家裏發出這種聲音,讓人覺得有些奇怪。更何況,現在母親住在裏麵。
不由分說,梅瑾趕緊用鑰匙打開門,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兩個廝打的人在瞬間停止了動作,都驚訝地望著突如其來的梅瑾,臉上的表情十分不自然。
“梅梅,你怎麽來了?”到底是梅筱寧,生意場上的老狐狸精,立刻轉換了一副正常的表情看著眼前的女兒,似乎已經忘記了身旁還站著一個目瞪口呆的女人。
“沒什麽,就是路過,來看看。”原本梅瑾是想找賀靜說說心事的。
“我怕她在家無聊,給她辦了張卡,讓她去美容院做一下護理。估計等一下才回來呢。”梅筱寧撣了撣身上的灰(估計是剛才廝打時留下的),準備往門外走。
“那……你坐坐吧,我也正好有事呢。”那個女人有些慌忙地跟著梅筱寧走了出去。
梅瑾盯著她微翹的臀,還有那雖然年近五十,卻依舊保養得比同齡人更有光澤的皮膚,心裏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董佩珠?
董佩珠,高國琛之妻,高貝的母親。
在家中待了幾個小時後,梅瑾一直想著董佩珠、梅筱寧之間可能存在的秘密而心生鬱悶。於是梅瑾給鄒鋤打了電話約他見麵,想和他聊聊天。
餐桌的兩旁,黑咖啡冒著熱騰騰的霧氣,倒映在梅瑾雙眸內的,也是大霧一般的迷茫。
“好久不見。”最終還是不習慣如此的沉默,梅瑾牽強地笑著開了口。
“最近很忙吧?怎麽今天想起找我了?”鄒鋤平常與梅瑾聯係不多,但怎麽說也是同學兼好友,雖然中間夾著一個顧雲維,使他們的關係變得不那麽純粹,但梅瑾的姐們蔣雨涵對鄒鋤的欣賞,也讓她覺得他不失為一個可靠的人。
更何況,每次看到鄒鋤,便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顧雲維。都說如果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就算性格或外貌一點兒也不相似,也會受到對方氣場的影響,這種影響是潛移默化的,甚至可以跟隨一輩子的,因為人在小的時候,各方麵是最容易定型的。況且感覺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因此梅瑾至今也說不清楚,當初自己為什麽會在帥哥高貝的強烈攻勢下,義無反顧地喜歡上了顧雲維。
“也沒什麽特別的事,隻是很久不見,想一起出來喝個咖啡而已。”梅瑾的右手習慣性地敲打著玻璃杯,視線一動不動地盯著麵前那深棕色的曲折翻騰的弧線。
“高貝很忙吧。”
“他幾乎沒有不忙的時候,嗬嗬。”梅瑾苦笑,頓了頓,她又繼續道,“為什麽當初要給我寄那些照片?”
看似不經意的一句問話,卻令鄒鋤渾身明顯抖了一下。
“別說不是你寄的,你的字跡我認得出。”梅瑾依舊是輕描淡寫的態度,嘴角微翹的弧線使人完全看不出此時她的情緒。
“……好吧,我承認那些照片的確是我寄的。不過你不用想其他的,我所擁有的也就隻是那些,都已經在你那裏了。我這麽做隻是想讓你早些看清事實,讓你知道當初的選擇是錯誤的。”鄒鋤敗下陣來,承認了他的所作所為。不過,他並沒有料到梅瑾在聽了他的話之後陰鬱地抬起頭,道:“剩下的,還有底片全都給我。你要多少錢?”
鄒鋤立刻如同挨了當頭一棒般從座位上彈了起來:“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梅瑾用眼神示意他坐下來說話,並朝著其他人賠著笑。鄒鋤這才一臉不滿地坐回到原位上。
“你也不用這麽激動吧?”見他如此反應,梅瑾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態度遠沒有了方才那般難以捉摸,而是小心翼翼地問鄒鋤,“那些照片,真的不是你照的?”
鄒鋤的情緒平靜下來,麵無表情地說:“你認為老顧的朋友能做得出這種卑鄙下流的事情嗎?或者說,你認識了我那麽多年,覺得我就應該是這樣的一個人嗎?哦,對不起,也許我忘了,你可能從頭到尾根本沒把我當朋友,隻是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永遠是建立在我與顧雲維是哥們兒之上的。換言之,如果我不認識老顧,你大概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對吧?”鄒鋤恢複了他一向玩世不恭的態度。
“不是這樣的。”梅瑾喝了口咖啡,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幾個蒼白無力的字。的確,這個問題她從未真正去思考過,也許鄒鋤說得對,潛意識裏自己的確是這樣認為的。
鄒鋤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些照片是有人塞到我家門縫的,我勸你小心些。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梅瑾不動聲色,心底卻早已翻江倒海。霎時間,她的腦海浮現出一種可能性,或者說,隻存在的一種可能性:被人暗算了。
是她、高貝,還有鄒鋤,一起被人暗算了。可以這麽說。
但那個人必須得是對他們三人的關係了如指掌,而且要對高貝或者自己有一定恩怨的。
符合這種條件的人,梅瑾能想到的有N個。
蔣雨涵?不可能。她與梅瑾的關係自然不必多說,鐵得就差沒變成“鋼”了。更何況,她對其他二人也沒有任何過節。
高國琛?雖然梅瑾身為他的兒媳婦,但她可以明顯地感覺到那個聲名顯赫的公公似乎不那麽喜歡自己。不光是這樣,之前梅瑾明顯感覺高梅兩家有著不為人知的恩怨,但盡管是這樣,他似乎也不可能拿自己兒子的寶貝隱私來做賭注。試想一下,如果他將照片通過某種方式傳遞給鄒鋤,倘若鄒鋤沒有保管好,使其外泄,那高貝聲名狼藉便是預料之中的事情。
那麽,就隻剩下一個人了。也是梅瑾覺得最可疑的人。
本來,這個人應該是她最不願意去懷疑的。可是,他的種種所作所為,使得梅瑾逐漸對他好感全無。
梅筱寧,自己的父親。
現在想到這個人,她的腦海裏竟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另一個人的身影。
董佩珠。
幾個小時前在家裏意外看到的那一幕立刻浮現在她的腦海。
倘若是因為與董佩珠之間產生了一些不可告人的恩怨,而他又不知通過何種渠道得知高貝的秘密,那麽依照梅筱寧的性格,是極有可能利用這個秘密去報複董佩珠的。
可是……還是想不通,為什麽要把照片寄給鄒鋤呢?
其實,原本她是因為不小心看到董佩珠、梅筱寧之間可能存在的秘密而心生鬱悶,找鄒鋤出來喝咖啡的。但是不知怎的,見了麵,梅瑾就想起了照片的事情。不過這樣也好,有些家裏的事,就算跟鄒鋤這個外人說了他也不見得會明白,也隻是徒增煩惱罷了,就算跟鄒鋤關係再好,也畢竟是家醜不可外揚,倘若,梅筱寧當真跟董佩珠有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的話……
至少從剛才他們的舉動來看,二人的關係絕不一般。至少不會是純粹的親家關係。
“問你個問題。”梅瑾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鄒鋤打斷了她的思考。
“老顧最近和你聯係了嗎?”
“沒有。”梅瑾麵無表情地回答,沒人注意到她手中的咖啡杯握得比剛才更緊了些。她看了看鄒鋤,在心底自嘲著:為什麽現在變得那麽敏感呢,即便是說實話也要如此的緊張?
“哦。”
“我有點累,先回去了。”梅瑾將咖啡一飲而盡,隨後結了賬,便站起身,“改天見。”
鄒鋤衝著她的背影說了一句:“回去跟高貝說一下,老顧都失蹤三個月了,一點兒消息也沒有。”
“知道了。”梅瑾輕聲回應著,卻沒有再回過頭。
鄒鋤在她離去後不久,獨自飲用完剩下的咖啡,正準備離開時,手機響了。
“喂?”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接聽了電話,但是,心中早就有了一個決定。
“你在哪兒?”紀同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疲憊。
“剛才跟朋友在吃飯聊天呢,您找我有事嗎?”
“上次跟你說的那件事……”
“哦,不好意思……我覺得我做不來,畢竟我們是那麽多年的同學,她對我十分了解,如果我想旁敲側擊地套她的話,她應該很容易就能聽出來。”
“那你最近有沒有跟她聯係?她都跟你說過什麽沒有?”
“沒有。”鄒鋤閉著眼,強逼著自己從腦海中刪除關於照片的事情。
“哦,是這樣。那我們沒什麽事了,再見。”
掛斷電話後,鄒鋤鬆了口氣。
這時,誰都沒有留意到,大苗正在隔壁的卡座,把玩著自己新買的智能高清像素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