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千軍看著這名雖然坐在大明最頂端,卻心裏崩潰的男人,他找不到一個理由回絕他。

最終還是輕輕啟齒,道了一句:“可。”

然後兩個人共同望著院中風雪,望著更遠處,看不見的高空,狂風席卷著雪花,將雪花揉成各種奇怪的模樣,忽然之間,風又停了,那些被風包裹的雪花,落下來,不知花落誰家。

塞北的第一場大雪,足足下了三日才停,院子裏的雪超過膝蓋,這還是在有人打掃的情況下,野外的雪肯定比這更深,更厚,馬車怕是行不過了,這倒是合了朱厚照的心意。

又能在應州多待幾天,又能晚回那個令他糟心的地方。

隻不過京城不知邊關事,不曉得邊關雪,催老朱回京的折子源源不斷的送到應州這個邊陲小鎮來。

在大雪停下的第三天,張永帶著京城的神機營來了,可笑的是,張永竟然是來幫著對付韃靼人的。

也是難為了張永,從京城日夜不停,晝夜不分的趕路,花費近一個月才趕到應州來。

朱厚照本來想著大雪未平,不宜出行,想著再在應州多賴幾日。

不料張永卻說:“皇上,咱家來的時候,也是怕大雪封山阻礙龍攆行進。邊走邊掃雪,已經開出一條路來。並且轉告了沿途的總兵,府衙,專門掃出一條回京的路。”

朱厚照當時的眼神,幽怨的像個獨居一隅數十年的小娘子,恨不能一眼將張永瞪死。

張永此次來,還帶來一個不好的消息,是關於何千軍的:“何大人,尊夫人曾出了點小事,不過現在已經解決了。”

小事?能讓張永不遠千裏還不能忘卻的事,是小事?

何千軍急忙問道:“淺語現在沒事吧?”

張永點點頭:“咱家出來的時候已經沒事了,並托東廠的人幫忙照料一二,想來是不會有事。”

何千軍不知道還好,可現在知道了,總覺得心裏不自在,歸心似箭:“老朱,你大爺的,別磨蹭了。老子要回家。”

於是,張永來的第三日,眾人打點好行禮,班師回京。本來第一天準備走的,朱厚照說什麽下午走不好,龍出行應該在早上。

第二日要走,朱厚照又說不是什麽黃道吉日。

張永不敢說也不敢問,想著晚個三五日也無事,然後到了第三日,何千軍一大早就把朱厚照拽出來,大罵道:“你大爺的,你再這樣,你說的那件事,老子不幫你了。”

鬧到這一步,正德皇上朱厚照才戀戀不舍得離開應州。

一說到要去京城,張二翠,秋菊等人都是雀躍不已,在應州各自扯了好布料,好綢子,要在路上做衣服。到了京城一定要穿上新衣服進京。

在全城沸騰出城打韃靼的那一天,何千軍手下的這些醫女也是傾巢而出,她們救治了許多病人,而且這些日子在應州,她們也常出去給人治病。

若是碰到自己無法解決的疑難雜症,就把何千軍拖過去,邊問邊學習。可以說,這批從死人穀出來的醫女,已經符合何千軍心中出師的標準。

說到底還是時事造就英雄,有那麽多屍體可以供這些醫女實踐,別看這些醫女才跟自己幾個月,她們手中解剖的屍體,幾乎比得上正規醫學院出來的學生。

回去的路非常平坦,真的如張永所說,掃出了一條回京之路,而且這路上沒有任何其他的腳印,馬蹄,想來是專門給老朱用的。

做皇上就是有一點好處,做什麽都特殊,走的路是真龍之路,喝水也是真龍汲水,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有含義。

回京的隊伍一走二十餘日,在這路上,一個個熟悉的地名逐漸遠去,大通,宣府,陽光,死人穀,還有鍾岩的土窯老家。

也不知道鍾岩現在有沒有將鷂子山的馬匪鏟平?也不知道冷大俠女跑到哪裏去了?

說起冷凝雪,何千軍腦海中又浮現那個淩厲,幹練,的女人。手持三尺劍,身穿俠客衣,一個旱地拔蔥,一個飛簷走壁,衣裙漫飛,秀發飄逸,就像神雕俠侶中的小龍女,又似雪花女神龍裏的上官飛燕。

身段像小龍女,性格像上官飛燕。

外麵的雪早就停了,在孤單有些冰冷的雪道上,馬隊縱行,在遙遠的大雪坪上,何千軍仿佛看到一白衣騎白馬,手拿凜白長劍的女子。

白衣出鞘,她一人在大雪坪上或刺,或撲,或挑,於大雪中練劍,天地之間,恍惚神仙。

“孤燈提單刀,漂泊我自傲,無奈無奈無奈……。”伴隨著何千軍的幽幽歌聲,馬車漸行漸遠。

回去的路要好走太多,不用避諱官兵,不用專挑些不好走的小道,僻地,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在管道上。一路上的衙役,提前兩三天掃好雪道,在雪道中撒好大顆粒鹽。

越是臨近京城,朱厚照的樣子越衰,剛開始的時候還能與何千軍談笑風生,鬥鬥蛐蛐。到了後來,整天陰沉著臉,一點也笑不出來,完全沒了心氣神。

反觀何千軍確是歸心似箭,恨不能馬上飛到家中,抱著自己的淺語,逍遙快活。說些悶了許久的情話,將路上的所見所聞,全都講給淺語聽。

淺語一定聽得入神,直誇夫君英勇。

整個隊伍繼續行進,終於走出塞北之地,踏上更加寬闊的道路,道路兩邊的村莊和人家都多了些。

時常看得到,不遠處落盡葉子,孤懸一兩顆萎棗的棗樹下,幾個攏袖的老大爺,指著龍攆大聲議論:“你們看,這麽浩大的馬隊,一定是哪家的大富人家。”

另一個老頭說:“估計是哪家王爺。”

“為啥不是皇上啊?”

這老頭一聽說皇上,來了興致,比劃道:“嘁,你是沒見過皇上出行,那人可比現在多太多了,綿延幾萬裏,這麽說吧,皇上的龍攆都到江南了,紫禁城內的侍衛還沒出完。”

“那宮女整整幾馬車,那叫一個水靈,大眼睛,小嘴巴,一看就是生娃的好手;那小太監手中撐著的傘輿,一頂接著一頂,五光十色,五彩繽紛,就跟花海似的……。”

何千軍聽著大爺們吹噓的話,漸漸在車廂中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