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延和畢竟是老了,才跑這麽一點路就已經氣喘籲籲,上氣不接下氣。
何千軍並沒有把楊延和趕下車,而是帶著他一起趕路。
楊延和上了馬車之後,稍微平定呼吸,開始大叫道:“何千軍,你這成何體統,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何千軍扯起嘴角:“楊大人,我沒那麽多閑心跟你們瞎扯,京城人命關天的事太多了。”
“少拿鼠患的事壓老夫,老夫入內閣後,大大小小不知見過多少場瘟疫,最後都被安然平定。這次的鼠患,就在皇城邊上,皇城之內根本沒有半點影響。”
經曆過最初的慌張之後,楊延和覺得這次發生在京城的鼠患跟以前並無區別,是何千軍危言聳聽了:“你小小年紀受的皇上恩寵,更應該心懷聖恩。何千軍,你現在變得比劉瑾更可恨,再往前走,老夫也幫不了你。”
何千軍壞笑著注視楊延和,躺在馬車上閉眼小憩:“楊大人,你願意說就說吧。”
楊延和見何千軍躺下去,火上加火:“你這是什麽態度?老夫在教授你為官之道,你竟然擺出這種態度來?”
從來沒有人敢這樣不尊自己,楊延和臉色十分難看:“何千軍,你會為今天的事付出代價。”
“停車,放老夫下去。”
此時的馬車已經行駛到鬧區內,也是鼠疫爆發的地方之一。楊延和剛下車,被一名癡癡呆呆,滿頭華發蓋臉的老人拽住了袖子:“老伴,我的老伴,你咋在這呢?快跟我回家。”
楊延和愣了一下,後退兩三步,甩掉老人的手:“老夫乃是內閣首輔楊延和,不是你的老伴。”
那老人立刻爬了上來,抱住楊延和的小腿痛哭:“老伴啊,你就是我的老伴,我怎麽會認錯你?”
老阿婆變得神誌不清起來:“老伴,我還以為你被老鼠咬死了,你要是真死了,可讓我怎麽活啊!嗚嗚,咱們的小孫子也被老鼠咬死了,兒媳婦也死了,嗚嗚……。”
楊延和覺得自己的小腿濕潤起來,老人的鼻涕眼淚混做一團,身子不受控製的發抖。
楊延和疑惑的蹲下身子,按住老人左右肩膀:“你說你家死了很多人?”
楊延和蹲下來,老人能夠看清楊延和的樣貌,羊須胡,一臉文人氣,老人忽然臉色大變,坐在地上,兩條腿用力的蹬地,瘦弱的身子骨往後去:“你不是我老伴,你不是我老伴。”
老人嚇得退出去好遠,直到被一具屍體抵住去路,老人驚恐的轉過身子發現一具麵目全非,滿目瘡痍的屍體,嚎啕大哭:“老伴,我的老伴……。”
“嗚嗚,你死了,可讓我怎麽辦?”
昔日繁榮的大街,如今未點一盞燈籠,濕木柴堆砌成的火堆,冒著微弱的火光,也冒著濃煙,煙比火大。
楊延和借著微弱的火光,依稀看見火堆旁邊裹著被褥互相取暖的百姓,有腐儒,有老幼,他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擠在一起。
楊延和瞧見烏黑的大街上,沒人管的屍體躺在地上,一直排列到街道的盡頭。
嗚咽的哭聲比冬夜的風聲還要嘶鳴,楊延和僵硬的身子終於能挪動兩步,眼睛已經茫然,一個不注意踩著屍體摔倒,一摸地上全是黏糊糊的血。
楊延和沒有喊出聲,花白的眉毛皺在一起,京城怎麽變成了這樣?
楊延和不信,爬起身來,加快了腳步,這條街一定是重災區,其他街一定不是這樣。
楊延和快步走到另一條街上,發現了同樣慘烈的場景,他還不敢相信,一定是隻有這幾個街是這樣。
楊延和繼續走。
親人離世,痛苦的聲音不絕於耳:“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夫人,你肚裏還有咱們未降世的孩子……。”
“哥,爹娘去的早,現在你也走了,讓幾個弟弟妹妹怎麽活?……。”
越往下走,楊延和的心越痛,從黑夜走到黎明,從黎明走到日上三竿,楊延和終於不走了,路上見過太多支離破碎的家,見了太多失去親人的老幼婦孺。
何千軍也一直靜靜跟在楊延和身後:“楊大人,若是能早疏離京城的百姓,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楊延和眼神空洞,他見多了官場上的爾虞我詐,他這一生也曾起起伏伏,從翰林院編修做起,慢慢成為帝師,後被劉謹貶到金陵的小朝廷,又折返回來。
楊延和本以為看過這麽多的人間冷暖,他的心早就硬了,今時今日卻流下兩行渾濁眼淚:“怎麽會變成這樣?”
京城不應該發生這樣的事,京城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們這些在京為官的人,總想著求穩,不要有大動靜,隻要能夠讓大明穩定,其餘的事不作考慮。事到如今,還能穩定下來嗎?
何千軍趁熱打鐵,讓楊延和更深刻點了解人間疾苦:“楊大人,你當官之後,有多久沒有與百姓同住,與百姓說話?皇宮內是比外麵祥和,那些奏折上的瘟疫隻有些冰冷的數字。”
“你是批過很多關於瘟疫的奏章,可是你去當地看過沒有,可曾見過此番場景?死一個人,就是間接的毀掉一個家庭,毀掉一個家庭中的頂梁柱。現在你還覺得沒有疏散的必要?”
楊延和仰天長歎一聲:“老夫錯了,這次是老夫錯了。”
楊延和有些委屈道:“老夫沒想到竟然會演變成現在這樣。”
何千軍拍拍楊延和的肩膀:“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誰對誰錯,事情已經發生,必須下令疏離京城百姓。能保全一些就保全一些。”
楊延和重拾心情,抹幹眼裏的淚水:“千軍侄兒,老夫這就回宮請旨疏散京城百姓。隻是皇上出宮之事,還要等到你解決那群歹人之後。”
“好。”先疏散百姓就行,至於朱厚照,何千軍一點也不擔心,誰出事老朱這貨也出不了事,敵人還沒到百步之內,錦衣衛已經將他層層包圍起來。
兩人就此分開,一個前往京城,一個前往東市的大院。
雖然天色大亮,但何千軍還是閉上眼鑽進馬車小憩一會。身體是本錢,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抓緊時間休息,一旦病倒就會成為眾人的負擔。
安陸瘟疫那次的暈倒,何千軍不想發生第二次。現在還不是累垮的時候,周遭不允許他累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