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繼續行進,在城門口,何千軍見到了第三撥相送的人,是醫學宮的學子們。

格桑在這裏上了馬車與車隊同行,醫學宮的所有學子全部跪下:“恭送師父。”

出了宮城,何千軍本以為不會再遇到別人,行至五裏廟的時候,遇見了第四波相送的人,有一夥錦衣衛停在矮丘上等待,江彬騎在馬上,手中拿著一條鎖鏈,一隻威武的豹子趴在江彬的馬下。

看見何千軍的馬車近了,江彬翻身下馬,牽著豹子走了過去:“安定侯,皇上事務繁忙,特地派我相送。皇上還說,此去江南甚遠,豹美人就送與你了,路上好作伴。”

何千軍接過豹美人的鎖鏈,老朱這家夥想的倒是周到,那件事爆發以後,豹美人肯定沒人再護著了:“好說。”

“安定侯,再會。”

“駕——。”

江彬做事從來如此,無論是誰幫了他,最多口頭感謝兩句,不會與人深交,或許在他這類人的眼中,隻忠誠一個人,那就是老朱。

豹美人被圈養多年,早已養成平易近人的性格,何千軍救過它兩次,動物本就有靈性,像豹美人這類貓科動物更是如此。

當然,前提是它不餓的情況下。

豹美人親昵的用毛絨絨的身子去蹭何千軍的腿,何千軍揉揉豹美人的毛發:“來吧,就讓我代老朱照顧你一段時間。”

何千軍先上了馬車,豹美人一蹬腿很輕鬆的跳上來。

坐在馬車裏的格桑看見豹美人喜出望外,高興的探出手想去摸豹美人的毛發。

“吼——。”沒想到她的手還未碰到豹美人,豹美人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低吼警告聲。

何千軍訓斥道:“它跟你還不熟,你最好別攛掇它。”

雖說豹美人溫順,但也不是對誰都溫順。

格桑有些遺憾,這隻大貓真的是太漂亮了:“好大的貓啊,我還沒見過這麽大的貓。”

“貓?”何千軍搖頭苦笑,隨即釋然了。豹子行走於山林之間,世人並不常見,說之為貓,也不錯。

“格桑,你的寨子距離安陸遠不遠?”

格桑不知道安陸在哪,迷茫的搖搖頭:“我不記名,隻知道跟著沈家的商隊就能回到寨子。”

沈家?

自從沈太慶找格桑謀害自己的事情被自己揭穿後,就沒了沈家的消息,聽說現在沈家搬到了南京,也不知是真是假。

馬車離開京城越走越快,路上的行人過客漸少,在距離京城十裏的地方,馬車又停了下來。

何千軍掀起簾子:“怎麽了?”

何二出奇道:“少爺,是楊大人。”

在路邊有個車輦,隻有一個馬夫,一架車廂,車廂的簾子掀起,剛好能看見裏麵正緊端坐的楊延和。

何千軍本以為沒有人再出城相送,更沒想到楊延和會出現,何千軍趕緊翻身下馬,走到楊延和的馬車前:“楊老。”

楊延和淡淡道:“上來說話。”

車廂中有一方書桌,一壺茶水,兩個袖珍茶杯。

楊延和親自為何千軍斟茶,從茶水看得出來,茶杯中有茶葉末,應該不是什麽名貴的好茶。

何千軍端起茶杯,沒有半點茶香,盡是苦澀。

楊延和看見何千軍臉上難受的表情,不禁笑出聲來:“苦吧。”

何千軍不敢飲第二口,直接一口悶了:“楊老,這茶不是一般的苦。”

楊延和淡淡飲茶,何千軍還沒見過楊延和如此安靜過,每次見他都是凶巴巴的模樣,對待他和朱厚照,更沒有什麽好臉色。

“老夫喜愛喝茶,我府上幾乎每年都有人送來名貴的茶葉,龍井,毛尖,樣樣都有。唯有這茶葉沫是老夫自己親自拿自己的俸祿買的,喝的舒心。”

何千軍無法理解:“有好茶不喝,為啥要喝這麽苦的茶?”

楊延和又給何千軍滿上:“老夫府中不僅有天下名茶,還有各種金銀珠寶,單是寧王這些年贈送的,都逾百萬。”

這點何千軍倒是想的到,楊延和身為帝師,在老朱上位後更是榮登內閣,平時與他走動的人,自然不少:“楊老,為什麽你有好茶,又有錢,還喝這苦茶?而且馬車中連個暖爐都沒有。”

楊延和眼角有笑意,捏起茶杯懸在半空中,並未一口飲下:“老夫記得,當初張彩對千軍說過一句話,給千軍留下很深的印象。千軍可還記得?”

張彩那個王八蛋,那句忽悠自己的話,何千軍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小善者與善人為伍;大善者與惡人為伍。”

楊延和滿意的點點頭:“其實為官之道正是如此,千軍以為,一方活水裏該有什麽?”

何千軍聽得一頭霧水:“有魚,有蝦,有老鱉,螃蟹。”

楊延和聽何千軍說的時候隻是搖頭不語,直至何千軍說完才開始講話:“非也,千軍說的是水中魚蝦,其實不然。一方活水,要有水,有水藻,有淤泥,有泥鰍,而後才有活水,生出魚蝦。”

“魚蝦好比大明百姓,淤泥,水藻,水和泥鰍組成了朝廷。所以朝廷之中,有為官清廉之人,不收賄不貪墨不徇私枉法,不任人唯親;而京中又有泥鰍,滿嘴馬屁話,隻會討好上級,不做實事。”

“千軍以為哪種官員多一點?”

何千軍不知道,事實上何千軍還在沉浸於楊延和最開始的問題裏,一方活水有什麽?

“國之強盛之時,朝中自然是清官多,貪官少,眾人的力氣擰成一股繩,勁往一處使。國之頹廢之時,情形卻有反了過來,世道不公,官員參差不齊,不以百姓為衣食父母,任人唯親,顛倒黑白。”

何千軍本來以為聽的懂了,聽楊延和這麽一說,好像又聽不懂了:“那現在的大明貪官多還是清官多?”

“中庸,國有強盛之時,也有頹廢之時,但更多的時候不是這兩種極端,而是中庸之國。越是國之中庸,越不能亂越是需要老夫這樣的人,才能調和朝中勢力。”

何千軍心裏是不認同楊延和這種說法的,嘴上卻應承著:“楊老說得對。”

“但無論國之強盛,之中庸,之頹廢,都需要真正的能做事的人。千軍,我把你趕出京城,並不是為難於你,隻是讓你跟皇帝分開。你是真正有能力的人,老夫希望你好好磨練。”

“你盡管放心,老夫不會讓你在外待很久。”

“至於寧王的事情,你盡管去做,寧王這些年是太過分了,眼下國無儲君,寧王的勢頭越來越大。皇帝的初衷是不錯的,是該打壓一下。”

“寧王的事,楊老已經知道了?”何千軍震驚道。

楊延和苦笑道:“你們兩人到底是兩個孩子,還能瞞過我?你以為我為何不把你打發到西北,偏偏讓你巡撫江南等地?”

楊延和悄悄向前探身子,小聲說道:“此去江南徐徐圖之,大火燎原,鏟除爪牙。”

“你放心,寧王並不知道你主要是針對他。京城的這群官員,老夫最清楚不過了,他們就想年年收寧王的銀子,最期望什麽事也不要發生?”

“一旦寧王起事,朝廷必然動**,寧王肯定也不會再往京城送銀子。寧王從一開始就錯了,他以為京官收了他的銀子就會為他做事。他想著現在送出去的銀子,將來有一天能夠起事成功,還能把這些銀子要回去。”

楊延和說起寧王來,臉上滿是笑:“寧王太過自作聰明了,京官都知道他怎麽想。所以就算最壞的情況發生,他們也絕不希望寧王坐上高位。因為那意味著秋後算賬。”

“這些京官心中最好的打算就是,大明能這麽一直平靜,寧王也能一直給他們送銀子。”

在楊延和說話的時候,何千軍的心哇涼哇涼的,以為對方連那個秘密也知曉了,不過聽楊延和說半天也沒提起那件事,這才慢慢放放輕鬆:“楊老高論,我記得了。”

說過了寧王,楊延和的麵色變得沉重起來:“千軍此去,會見到一個叫做王守仁的人,切不可聽他胡言亂語,不可信他那些離經叛道之言。”

何千軍此時已有些稍稍不滿,王守仁先生還是比較令他欽佩的,不過礙於楊延和的麵子,何千軍才沒有吭聲。

“你要記住你是督察院主督察使,他是督察院左僉都禦史,雖然都是巡撫,但在職位上,是你大他小,切不可被他牽著鼻子走。”

何千軍聽到楊延和這話,隻是小聲奧了一聲:“楊老的話,我都記住了。”

“千軍,大明需要你這樣的肱骨之臣。老夫預祝你一帆風順,早去早回,去吧。”

何千軍本想站起來躬身行禮,無奈車廂太矮直不起身,隻能以跪姿行了一禮:“楊老。”

楊延和表情尤為動容,欣然受這一拜:“去吧。”

何千軍回了自己的車輦,車隊重新動起來,漸行漸遠。

何千軍的馬隊離開之後,馬夫也催動著馬車與何千軍的隊伍相背而行,馬夫跟了楊延和幾十年,兩人心意相通,馬夫感歎道:“老爺對這位少年侯爺寄予厚望啊!”

馬車內楊延和的笑聲醇厚:“嗬嗬,何以見得?”

馬夫借用了一個典故,徐徐說道:“師者,送行十裏也!”

“哈哈哈。”聽到馬夫的話,馬車中響起楊延和爽朗的的笑聲,隨風飄到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