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家牌的意思何千軍不懂,被抓住的小兵也不懂,小兵糊裏糊塗說道:“大人,十家牌不是你頒布的嗎?”
何千軍想起之前王守仁說的話,在外人麵前以自己為主,小兵的話說到這份上,何千軍也不問了,隻是擺擺手,也跟著小兵前往校場。
校場已經人滿為患,周圍圍了一圈人,王守仁站在高台之上,聲音洪亮:“從今天起,上杭成每家每戶懸掛木牌,將家中丁員寫在木牌上。”
“每家每戶但有通匪者,牽連十家。此次軍中反水,謝必安通匪,相鄰十家隱瞞實情,每人十棍,十歲以下稚童五棍,以儆效尤。”
“執行。”
軍令如山,王守仁話音剛落,拿著木棍的士兵收起棍落,高舉木棍向這些百姓身上打去。
這些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在棍棒聲中,皮開肉綻,喊叫聲不絕於耳。
“大人饒命啊,奴家實在不知啊。”
“啊,饒命,饒命。”
“娘,孩兒疼……。”
何千軍在旁邊看得揪心,來到王守仁身邊:“王先生,是不是太狠了些?這些百姓隻不過是與謝必安住的近些而已,他們甚至不知道什麽事,就被叫過來打一頓。”
王守仁輕笑著搖搖頭:“那不重要。”
“不重要?”何千軍反問道:“可他們都是無辜的人,並沒有犯下什麽錯。”
王守仁目光深邃的看了何千軍一眼,而後望向遠方:“十家牌初次立法,立法從重,否則此法立不起來。”
這是何千軍的想法第一次跟王守仁背道而馳,在何千軍看來,禍不及家人,更何況是鄰裏,這件事鬧得再惡劣,跟鄰裏有什麽關係?
“可是他們是無辜的。”何千軍還是無法理解。
王守仁卻解釋道:“千軍還記得我跟你說的人嗎?人不過是萬物之一,先有人而後有無辜者,善良者,好人,壞人,在我眼中陌生人都是一樣的。”
“可他們確實跟謝必安沒有任何關係。”就算是用派係的法子也不能搪塞此事,何千軍第一次否認道:“先生,十家牌並不可取。”
王守仁見何千軍反駁自己也沒有任何不開心,反而滿眼歡喜的望著何千軍。在他看來,一個好的學生,不止是能把先生說的話全部記住。
還有一點,時刻能夠站出來反駁先生,知對錯,明得失。
王守仁語重心長道:“謝誌山此人與別人不同,他到今日已經不能稱為土匪占山,他主動打下贛州,公然殺掉朝廷命官,這是起義,不是一個小的事件。”
“所以謝誌山誌不在贛州,甚至不在江西。”
何千軍坐下來,望著遠方:“可是這跟十家牌有什麽關係?”
王守仁笑道:“在郴州的時候還未見識過歹人的厲害?我本意也是慢慢的蠶食,來到此處才知道不易。今日謝誌山的親友甚至能在軍營之中起事,可想而知,此人的勢力範圍已經到了何等行徑?不可不防啊!”
何千軍撇嘴嘟囔著:“先生這是歪理,謝誌山壞是謝誌山壞,不關百姓的事。倘若每個壞人犯了錯都要株連鄰裏。那大明朝不要一年的時間,一半的人都要被囚禁在監牢中。”
“嗬嗬。”王守仁帶著欣賞的目光看著何千軍:“千軍這才是歪理,二者不可混為一談。”
“贛州匪患必須盡快解決,我們這支隊伍必須勝利,如果我們敗了,匪患更會勢大。你可知寧王與這些匪徒聯係頗深?這些鬧事的土匪背後與寧王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可以說,這是試探,如果我們敗了,寧王有很大的概率起事,到時候兩者聯合在一起,大明的半壁江山危矣。而後朝廷是求和,還是集結大軍南下?”
“如果南下,韃靼趁機犯邊又如何?”
何千軍還是不理解:“那也跟當下的十家牌沒什麽聯係。沒有十家牌,我們大可以想出其他的辦法剿滅匪患。”
“你錯了,千軍,軍中尚有通匪者,上杭該有多少戶?十家牌株連十家的主要目的並不是為了恐嚇,而是讓其他的十家人成為消息來源。一旦鄰裏通匪,能夠及時上報,若是不上報者便會株連。”
“若是上報者,不僅不會株連,還會賞賜。我們是外來人,在這裏無耳無眼,除了這個法子,我沒有其他的法子。”
王守仁一口氣說了很多:“立法從嚴,這是十家牌頒布的第一次懲罰,在我看來,打板子已經很輕,就算直接要了這些人的命也不為過。”
何千軍聽到這直接站了起來,眉毛擰著:“先生這話太過分了,毫無人道。”
王守仁直視何千軍的質疑:“千軍,讓我們再回到最初的話題。人隻是萬物之一,而後才有壞人,好人,土匪,叛軍,正義的人,邪惡的人。”
何千軍簡直想扇王守仁一巴掌:“殺了幾十人能夠救幾萬人,便要殺了這幾十人嗎?”
“要殺。”王守仁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王守仁回答的如此果斷,以至於何千軍都愣住了,臥槽,王先生太直接了吧。
“人,就是人,安定的時候,我們可以以禮相待,誠信禮儀,但涉及種族之事,無關善惡,無關無辜。到那時隻是老虎吃雞,狼吃羊,人吃人。”
“所以眼下的犧牲是值得的,哪怕讓我選千遍萬遍同樣如此。千軍,戰爭開始的時候無善惡,我們要做的就是最快的速度贏下勝利。”
王守仁說的話,何千軍不理解,縱使對方說了這麽多也還是不理解:“那都是活生生的人,或許從未做過壞事,每日裏與人說話都要矮上一頭,就是因為跟一個土匪做鄰居,就死了,我無法想象。”
王守仁歎了口氣:“居安思危,千軍,你該看得更遠些。戰爭從來離我們不遠,大明不能亂,絕不是短短的五個字。”
“故時,元滅金時,金四千四百萬丁,金被滅時七百萬丁;元滅南宋時,南宋七千七百萬丁,宋被滅時,不足一千萬丁。”
“真正的屍橫遍野,真正的血流成河。千軍,死去的人該有多少好人,多少壞人,多少無辜者,多少正值豆蔻年華的姑娘,多少咿呀學語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