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隨風,風去不回。
在楊廷和離開苦陀山,孤獨前進的時候,何千軍遠遠地跟在他的身後,不去超過他。
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是男人,都不想讓人看到傷心的一幕。
兩個人走出很遠的時候,何千軍回頭看朱厚照,朱厚照還跪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哭的稀裏嘩啦。
離別總是讓人傷心難過,尤其兩人的這一次離別很有可能是平生最後一麵。
何千軍與楊廷和來的時候一路無言,是因為楊廷和在生何千軍的氣,覺得沒什麽跟何千軍說的;兩人走的時候一路無言,是因為何千軍不知道該和楊廷和說些什麽好。
兩人沉默無言一直到渡口上了船。
這一日,楊廷和提了一壺酒,帶了兩碟小菜,雙方在船塢的小方桌落座。
四周的窗戶用橫木支撐著,透過窗看得見水麵清波**漾,也看的見過往的船隻。
這次倒酒用的是小碗,酒壺也不大,淺酌而已。
何千軍率先打開話題:“楊閣老喜歡上喝酒了?”
此時的兩人已經完全放下了之前的恩怨,楊廷和豁達許多:“年輕的時候喜歡喝,經常與翰林院的同僚一起煮酒賞月。老夫喝酒心中有數,從不喝多。苦陀山那一頓酒算是為數不多的喝醉。”
何千軍沒接話,生怕一不小心再讓楊廷和想到那件傷心事。
倒是楊廷和主動扯出那件事:“下山的時候,老夫是不是做的太過分了?既然決定不帶他走,就應該好聚好散?”
何千軍聽到楊廷和如此說,才敢稍微坦露心意:“何必如此?此事楊閣老本就占理,是他辜負了楊閣老,辜負了大明。”
楊廷和越說越是後悔:“不談朝堂上的身份,他畢竟是老夫的學生,這件事是老夫太過分了。老夫縱橫多年,常常訓斥自己的兒子莫要在乎虛無縹緲的名聲。到頭來,還是老夫抹不開麵子。”
楊廷和端起麵前的一碗酒自酌,越說越是遺憾分別的事情。
何千軍看到楊廷和麵前的酒碗空了,立馬給他滿上:“楊閣老,已經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很多時候我們都覺得時光倒流,可能有第二種選擇,可能就有另一種結果。其實不是的。”
“你如果真的放不下,我們大可停下船,重新返回,現在離開苦陀山還不遠,幾日就可來回。你去山上好好道道別?”
遺憾歸遺憾,當何千軍真的順著楊廷和的事情往下說,表示有回頭機會的時候,楊廷和還是猶豫了。
有些選擇是人的性格使然,無論重新來過多少次,還是那個決定。
“罷了,可能就像你說的,老朽終究是沒法在自己的學生麵前坦露心意,老朽累了。”楊廷和抬起手,又喝下一碗酒,臉上盡是疲態。
這個曆經三朝的老人的確累了,也不知怎麽得,忽然就厭倦了鬥爭,忽然就想遠離朝堂之上的爾虞我詐。
何千軍見楊廷和如此心態,心中一動,忽然跪向楊廷和:“楊閣老,以前的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放下大議禮之事吧,你我重歸於好。”
“你可以還做百官之首,內閣首輔,隻要大明安定。”
楊廷和的心態平淡:“起來吧,你剛才說已經做下的選擇是回不去的,這句話老朽現在送回給你,同樣適用。”
“老朽累了,回到京城之後就會致仕,不再插手朝堂之事。至於其他人如何想,老朽管不著。”
“什麽?”何千軍一臉驚愕:“楊老要致仕?”
盡管兩人是對立,盡管楊廷和屢次將何千軍推到深淵,但是何千軍並沒想過讓對方致仕。何千軍很明白,內閣首輔的重要性。
楊廷和現在像一個老朋友,臉上溫和:“還記不記得,你曾經問我,什麽時候知道我那學生沒死?老朽當初沒回你,現在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
何千軍也從地上爬起來,重新落座給楊廷和倒酒:“知道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楊閣老是如何看出端倪的?”
楊廷和哈哈一笑:“你之前所猜測隻對了一半,其實老朽給你的那個凋令,除了幫你拉攏壽寧侯等人,還有另一個用處。那就是測試皇上死沒死?”
“你與皇上雖不是親生兄弟,但是情誼深厚,正因為你們都是重感情的人,如果我那學生真的死了,你一定會什麽也不管不問,直接奔向京城。他在你心中的意義不用我多說,而你當時卻想都沒想,就去往安陸。”
“就說明他沒死,正因為他沒死,所以你不急著來京城。”
何千軍恍然大悟,自己終究是棋輸一招:“原來從那個時候,楊閣老就開始懷疑我了。倒是我托大,還以為天衣無縫,沒人能看的出來。”
“那為什麽楊先生沒有在那個時候逼問我當今皇上的下落?或許後麵的嘉靖帝就不存在了,那個時候把老朱弄回宮的機會還是很大的。”
楊廷和漏出苦笑,有些無奈道:“老朽最是了解自己的學生,畢竟相處了幾十年。他回來的機率很小,這次之所以過來,也是了卻我心中的所想,餘生不再糾結此事。既然他願意做一個山野村夫,那就由他去。”
楊廷和端起酒,通過窗看向窗外的景色:“你之前猜測是是為了他發動議禮?嗬……。”
何千軍也看向窗外清波,岸邊停靠的漁船正把網到的魚抬上岸:“不是嗎?”
楊廷和話鋒一轉忽然問道:“千軍覺得我那學生算一個好皇上嗎?”
何千軍沒有任何思考,直接搖搖頭,開玩笑,老朱的性格就跟一個老小孩差不多,絕對算不上一個好皇上。
對於何千軍的反應,楊廷和沒有笑,反而有些憂愁:“是啊,大明朝並不完美,把一個國家的走向寄托在一個人的身上。誰又能保證朱氏子孫個個孝宗一樣賢能。”
“不過內閣就不同了,能走到內閣首輔位置的人皆有不凡的才能,而且內閣不止有一位主事者,大大降低了土木堡之變此類事件的可能性。”
分化皇權!何千軍對於楊廷和所說內容並不陌生,內閣和禪讓製加以結合,已經是非常接近現代化的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