誌同道合之人趕路總是有說不完的話,楊慎現在勉強算半個。

何千軍早已經不把他當成犯人,這次南下,楊慎的改變顯著,當然,何千軍也為此付出了很大的心血。

何千軍也算是還了楊廷和一個人情,對方致仕成全自己。何千軍就把楊慎教育起來,讓他真的變成有用的人。

楊慎的手銬腳銬早就取下了,也換上了正常人的衣服,搖身一變又變成大明第一大才子。

這就是人跟人的差距,楊慎那一身的氣質,手持紙扇,一表人才,怎麽看都是個讀書人。反觀何千軍,就算穿上錦衣華服,也像是個紈絝少爺。

即將抵達南昌府,雲南也不遠了。

楊慎問道:“千軍北上的時候會去拜見家父嗎?”

何千軍搖頭:“你知道的,海邊倭匪嚴重,我已經做了諸多謀劃,返還時就要過去了。”

楊慎有些遺憾,他蛻變之後,也越來越理解自己的父親:“父親大人一定有許多話想要跟千軍說。”

何千軍哈哈一笑:“你還是不懂。我人雖不到,但隻要做了一件事,楊閣老肯定開心。”

“什麽事?”楊慎也好奇起來。

何千軍咧嘴一笑:“問一個問題。”

一個問題?楊慎對於自己父親的事還是相當好奇的:“什麽問題?”

“這就要你與我一同想了,問題越多越好,你也知道楊閣老的人,多年操心大事,一直提著一口氣,我們絕對不能讓這口氣泄下去,一旦泄下了。怕是楊閣老撐不到楊兄回家那一刻了。”

什麽問題都行?楊慎更加迷糊了:“還請千軍明言,愚兄這榆木腦袋實在想不通。”

要是以前,楊慎絕對不會說自己是榆木腦袋這樣的話,一向高傲的他,在人群中從來都最顯眼的那一位。現在的楊慎才真正的擔當起才子之名,令人如沐春風。

“所謂的問題非常簡單,這人啊,最怕的是什麽?最怕的不是孤獨,最怕的是他覺得這世上已經不需要他了,泄掉心中的那口氣。當下朝堂,有何解決不了的事大可寫在紙上。讓楊閣老覺得他自己還有大用,讓他認為咱們這些年輕人終究比不了他這老成持重。”

“如此一來,他就算繼續待在鄉野之間,也會關注朝堂局勢。我還會將一些最近的消息通通寫給他。讓他思考分析這些問題,總而言之,就是讓他不要閑著,一直有事做。”

楊慎終於想明白了,深深的認同。

隻見楊慎後退一步,朝何千軍躬身行禮:“多謝千軍。”

何千軍坦然接受這一禮,並未錯開身子“如此,楊兄便與我一起想些問題吧。首先是倭寇之事,我會寫信問他倭寇之事,短板在哪,如何解決?楊兄也想一想還有什麽問題。”

楊慎深深點頭:“此事全交給我,我與父親大人畢竟相處已久,曉得他一直在擔憂什麽,但有什麽問題,朝堂之上諸多弊端,盡管我不知道如何解決,但我也知道問題存在。”

“如此甚好,信件寫好就交給我,切勿不要一封信上寫太多內容,要一封一封的寄出去,如果寫下太多內容,以楊閣老的聰明才智,一定會猜出端倪。”

楊慎再次表示感謝:“如此我便回房間寫信去了。”

何千軍揮揮手:“去吧,寫好之後交給我,在下一個渡口我會寄出一封。往後每隔三五日,便會寄一封信到巴蜀去。”

楊慎為了不讓自己受到打擾,交代了外人,不必與他送飯,他餓了會自己出來吃飯。

楊慎去寫信,船上少了人與何千軍說話。何千軍也回屋反複查缺補漏,自己補充的心學是否還有完善之處,畢竟此物是決定自己與王先生能否相見的最大憑證。

但願所有的努力都不會白費,但願王先生仍會接受自己。

南昌府鄱陽湖。

何千軍來到鄱陽湖的時候,已經是七月份,去年的七月在這裏粉碎了寧王的艦隊。在一夜之間,寧王的無敵艦隊被燒得一幹二淨。

那時候他和王先生還是並肩作戰,情誼深厚,亦師亦友。

一年過去了,鄱陽湖已經物是人非。如今的鄱陽湖重回安靜,三三兩兩的漁船在水麵上飄**。

此次前來南昌府,何千軍並沒有提前寫信,也沒有讓錦衣衛提前告知,先生畢竟是先生,他如今就算做了國公。也不能讓先生來迎接自己。

除了不讓先生迎接自己,何千軍還有別的考慮。他一路隱瞞消息,突然來到南昌府,就是為了給王守仁一個突然襲擊,興許對方反應不過來,就會見了自己。

至於王先生見他之後是什麽態度,那就是後話了,反正先見到了人再說。正是如此考慮,此次前往南昌府,何千軍才沒有知會任何人。

停船靠岸,這一次,楊慎聽聞何千軍要去拜訪王陽明,也從房中走了出來。以前與王陽明同朝為官的時候,他並未太在意此人。

與何千軍一路相處中,發現何千軍竟是王陽明的弟子。楊慎這才知道那個王陽明有多可怕,此人有立聖之德行。畢竟多少年都沒有人開創一門新的學問。

此次下船拜訪巡撫府,隻有何千軍與楊慎共同前去,身旁沒有跟著一個錦衣衛,也沒有讓石大力和李曼曼跟隨。

眼下的南昌府,雖然沒了寧王,但是百姓的生活沒有受到太多影響。尤其是這段時間,王陽明時不時的帶人出去剿匪,南昌府附近山頭的匪患已經剿滅的差不多。

百姓們出門多了幾分安心,不用再時時刻刻擔心土匪跳出來。這就是好官最好的證明,一個好官可以保一方水土安寧。

到了巡撫行邸,何千軍跳與楊慎跳下馬車。

“做什麽的?這裏乃是巡撫行邸,閑雜人等,不得入內。”守門的小兵拔刀逼迫,一步不讓。

何千軍沒有以身份壓人,而是用商量的口氣說:“勞煩通報一聲,就說門外有個叫何千軍的人拜訪。

那兩個守門的小兵問道:“隻有一個名字,有無官職?”

何千軍搖搖頭:“就這些,勞煩兄台轉告。”

楊慎還從未見過如此行事的何千軍,十分卑微恭敬,做事不再咄咄逼人。

那小兵說道:“你在此等著,我進去通報一聲。”

何千軍語氣依舊溫和:“勞煩閣下。”

楊慎不由得對這位王陽明更加尊重,在他的印象當中,與何千軍一路相處,何千軍對人從未有過如此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