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我記得當年你也是在江湖上行騙過來的。”代謙看了眼劉初三,然後被張五六引到主座坐下。

“你看出什麽門道了?說來聽聽。”代謙把官帽脫下,遞給身邊的仆人。

何千軍一直在審視代謙,對方的形象並不如他推測的,他原以為這是一個麵容可憎的陰險人物。

但代謙的舉止體貌乃至聲音,都讓何千軍覺得這是一個很溫和的百姓父母官。

“這個村夫不學無術,登堂造次,指著鼻子罵我有病。”劉初三扯著嗓門,又貼著何千軍的臉,惡狠,狠地罵道:“我最了解你這種人了,以為結交到了大人物,就想碰碰運氣一步登天!我特娘的最不吃這一套。”

何千軍沉默無言,與人爭辯,最好的回擊就是沉默,讓對方的辱罵打在棉花上。

代謙沒有入席之前,在座的賓客們閑談的聲音還能勉強,壓過這邊的劉初三,但現在人人若噤,劉初三的聲音像投進湖水的石頭一樣尖銳無比。

大家都不敢說話,也不敢發表意見,都在等著那位大人先說話。

代謙摸著下巴,很認真地在思考。

“中醫講求望聞問切,很多隱疾老中醫一眼就能看出來,”代謙皺起眉頭,他捏著下巴,好像這件事很為難:“何……是何大夫吧?能先聽下你的見解嗎?”

何千軍注意到代謙的胡子是刮過的,下巴很幹淨,甚至像打了乳霜一樣,整張臉很光滑,他的形象比起一些講求髯美的官員來說,倒是很出奇。

“家父曾傳給草民一本醫術,醫術上對望診一事極有研究。”何千軍站起身來,拱手行禮說道:“草民觀劉老爺鼻粗根黑,這是敏酒的特征,加之老爺飲酒後神智不常,草民認為劉老爺是對酒易敏的體質。”

“劉老爺不宜飲酒過多,現在劉老爺看上去無礙,隻是因為飲酒還不多不顯罷了。”何千軍低頭行畢禮,坐了回去。

“嗬!”劉初三冷哼一聲,“大人,我看這村夫是根本不懂醫術,隨便找些雜書看看,就以為自己能行醫了,哪個喝酒的人不醉啊?你是不是打算給老子開醒酒湯喝啊?”

何千軍搖搖頭,笑而不語。

“有些難辦呢。”代謙躺倒靠椅裏,問道:,“初三覺得何大夫不識醉酒,那麽何大夫知道什麽是醉酒嗎?”

“精神異常,麵色潮紅,眼部充血,心率加快。”何千軍搬弄自己的指頭,說道,“草民自然是知道醉酒的,但是如果是酒水過敏,症狀會嚴重很多,甚至昏迷死亡都有可能。”

“何大夫和初三各執一詞。”代謙思考片刻,說道:“那這樣吧,讓初三多喝些酒,看看是會醉酒還是昏迷。”

何千軍自己的診斷絕對自信,劉初三平日在家肯定不怎麽飲酒,栽過跟頭,隻是都將其歸結為了不勝酒力。

“怎麽了?”代謙看出劉初三有遲疑之心:“不應該啊,雖然沒和你喝過酒,但你應該酒腹不淺才對啊。”

劉初三一臉紅光,狂妄大笑:“喝就喝,反正待會兒丟的是這個庸醫的臉。”

“大人,草民認為不可。”這時,何千軍突然起身打斷劉初三,說道,“在草民的醫書裏,酒水易敏發病後,病情可大可小,馬虎不得,草民願意自罰三杯向劉老爺賠罪。”

“哈哈哈哈!”劉初三拍起手來,大笑說道:“大人你看,小人就是小人,原形畢露。”

何千軍低下頭,很是謙卑,已經開始給自己斟酒。

“醫者仁心,固然可敬。”代謙平靜地看著何千軍,微笑說道:“但如果我想看呢?”

“拿酒來!”

知府大人反客為主,豪氣的叫了一聲。

幾個侍女慌忙往後院跑,還沒小柱香的功夫就抱了一大壇子酒來。

“娘的!你一直都說自己海量,老子也沒看見過。”張五六用力扒開酒壇的罩子:“這是老子府上最烈的酒,今天你就讓老子開開眼!”

他一直不喜歡劉初三,這個人喜歡發瘋,不上道,又好麵子,這次更是當著他的麵羞辱他的拜把兄弟。

酒是何千軍給劉初三倒的,整個過程代謙都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邊。

代謙的目光沒有任何感情,但不知為何,他感覺代謙是想看他有沒有下毒。

或者說,那雙眼睛是在催著他快些下毒。

“老爺,草民好心相勸,還是不要多喝這個酒。”何千軍低頭說道。

“拿來!”劉初三不耐煩地將酒杯搶過。

劉初三閉上眼睛,橫豎不過大醉一場,他抬高酒杯,一口灌下一整杯烈酒。

這酒比自己想象的烈,一口下去,劉初三就漲的臉通紅。

不清楚過了多久,劉初三反應了過來,甩了甩頭鄙夷道:“張蠻子家的烈酒也不過如此,再來。”

喝下第二杯酒的時候劉初三一直在看何千軍,發現對方也看著自己,神情嚴峻,一言不發。

第二杯酒下肚!劉初三還是反應不大,旋即得意起來。

“這就是你給我診的重病?老子一點事都沒有!”劉初三心情格外舒暢,甚至想在這裏來一段家鄉的舞蹈。

“老爺!”跟著劉初三的侍從突然古怪的大叫一聲,像是看見極為可怕的東西。

“老爺,您的臉!”

劉初三心下奇怪,自己的臉怎麽了,正當他準備摸摸臉蛋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怎麽也抬不起來了。

突如其來的緊促呼吸讓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山一樣地向後倒去。

然後他就再難聽見那些對話了,或者說能聽見,但他自己很難理解這些話,也很難說話。

周圍已經亂做了一團。

劉初三的臉整張通紅,還透著紫斑,像裏邊的血液快要噴張出來了一般。

臨近的食客都躲開遠遠的。

“老爺,老爺,老爺醒醒啊!”

何千軍眯起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過敏?不過敏就喝兩杯。

“老爺,老爺。”跟著劉初三的仆人真的嚇壞了,自家老爺從來沒有這樣過,怎麽突然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