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張居正死後,明朝的中興之象像燦爛的焰火一樣驟然熄滅。萬曆皇帝親政之後,熱情隻持續了兩年,待到對張居正清算完畢,他再也懶得上朝,一天到晚躲在後宮算計著怎麽搞到更多的銀兩,以充實自己的小金庫。

萬曆二十八年(1600)十月中旬的一天,內閣忽然收到萬曆皇帝手書的詔旨一通。上麵寫道:“著戶部進銀二千四百萬兩,為冊立太子、分封諸王之典禮費用。”

看到這封詔書,內閣大臣莫不愕然。其時內閣大臣趙誌皋、張位、沈一貫等都是隆慶二年的進士,還有一位剛剛死去的陳於陛也與他們同科。可以說,隆慶二年進士控製了中國政壇。但他們全都生性懦弱,既不能引導皇帝更不敢抗拒皇帝。如果他們的座主張居正死而複生,看到自己的學生聚在內閣比窩囊,還不把他氣得吐血。

卻說萬曆皇帝寫這個手劄事出有因。這一年,皇長子朱常洛已長到十八歲,但一直沒有太子的名分,這皇長子為王皇後所生。幾乎從一開始,萬曆皇帝就不喜歡這位皇後,隻是迫於母命,他才不敢休掉,但他卻一直寵愛另一個女人,即鄭貴妃。鄭貴妃也生了一個兒子。萬曆皇帝因為喜歡鄭貴妃,加之鄭貴妃的懇求,他便有意立鄭貴妃所生的兒子為太子,但這樣做遭到所有朝廷大臣的反對。於是,君臣之間因此而產生尖銳的對立。長子繼位,這本是皇權承續的規矩。大臣們堅持原則沒有錯。但萬曆皇帝寵愛二兒子,一心要廢長立幼。君臣互不妥協,這也是導致萬曆皇帝十幾年不上朝的原因。眼看皇長子十八歲還沒有名分,而且此時王皇後已得了重病。若她突然故去,鄭貴妃升為皇後,則朱常洛立為太子的可能性就會更小。此情之下,大臣連番上疏,懇請萬曆皇帝早日立朱常洛為太子。萬曆皇帝一直不搭理,但說得多了,他心中發煩,故寫了上麵這道諭旨。

當事人一看,就知道這是皇上故意刁難。因為,國家的財政收入,一年隻有八百多萬兩銀子左右,萬曆開口要二千四百萬兩,等於是三年財政收入的總和,這無異是一個天文數字,縱然戶部掘地三尺也拿不出來。大臣們心裏也明白,萬曆之所以開出這個數目,並不是真要錢,而是以此表明不想立儲的態度。

這份詔旨傳開後,禮科給事中王德完立即上疏,力諫趕快立儲。這份諫疏由朱常洛的老師黃輝起草,王德完修改而成,內中甚至說到“萬一冊立鄭貴妃之子為皇太子,記載於史冊,後人會嘲笑朝廷中沒有正直之臣”。萬曆皇帝看到這份奏疏,頓時大怒,立即傳旨將王德完下詔獄。這時,告假在家休息的沈一貫聽說後,連忙寫疏為王德完辯解,萬曆皇帝很不高興,但對他仍存有客氣,沒有怎麽為難他。其他為王德完說話的大臣都受到了訓斥、罰俸、降職等不同懲處。萬曆下旨將王德完廷杖一百,開除官籍押解回鄉,並傳出諭旨:“諸臣為皇長子耶?為德完耶?如為皇長子,慎無瀆擾;必欲為德完,則再遲冊立一歲。”

看到這份諭旨,朝中大臣再無人敢言立儲之事。

朝廷傳位,自有製度,皇長子接任,自古皆然,萬曆想改變,卻也無法繞過祖宗製度,百官要堅持,卻也無法實現目的。說起來這裏頭還有一段故事:鄭貴妃的兒子三歲時,萬曆對這個兒子疼愛有加。於是,鄭貴妃千嬌百媚地慫恿萬曆到大高元殿拜神發誓,要立這位二皇子為太子。萬曆將誓言書於紙上,放進一個玉匣中用蠟緘封,賜給鄭貴妃為符契。鄭貴妃得到玉匣,也就有恃無恐了。但是,萬曆的生母李太後堅持要皇長孫繼位,這樣才使得大臣們有了支持立長的信心。

到了萬曆二十九年的十月,皇長子朱常洛要舉行婚禮。沈一貫看到這是一次難得的進言機會,於是對萬曆說:“不先給皇長子正名而馬馬虎虎舉行婚禮,這等於是將儲君降為藩王,萬萬不可。”萬曆不置一言。當晚,他悶悶不樂地來到鄭貴妃宮中,讓鄭貴妃取出玉匣打開看看。自蠟封緘口之後,十幾年來,鄭貴妃藏於宮櫥,從來沒有動過。此時打開,發覺萬曆所書誓言的宣紙竟然遭到蟲蝕,字跡已無法辨認。鄭貴妃見狀,頓時痛哭不已,萬曆也悚然異之,感到冥冥之中皇長子有神靈保護。於是改變初衷,第二天宣布將皇長子朱常洛立為太子,鄭貴妃所生的次子封為福王、三子常浩為端王、四子常潤為惠王、五子常瀛為桂王。

明王朝中晚期,有兩場政治危機導致君臣對立,對國家的命脈造成極大的傷害。一是嘉靖皇帝一意孤行導致的“大禮案”;二是萬曆皇帝一手造成的立儲風波。這場風波持續了十五年之久。在這場風波中,沈一貫始終堅持祖宗製度並最終贏得勝利。在這一點上,他有功於社稷,設若他主政時迎合萬曆的心意,同意廢長立幼,國家的政治危機將會進一步擴大並有可能釀成更大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