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萬曆二十七年到萬曆三十二年六年時間內,全國各類官員給萬曆皇帝上疏要求停止礦稅征收的奏件不下二百餘件,統統石沉大海。沈一貫束手無策。到了萬曆三十二年的五月二十三日,忽然天降暴雨,雷電導致長陵的明樓起火而致燒毀,祖宗陵寢燒損,這是不小的事件。基於慣例,萬曆皇帝下詔書谘詢國政。內閣次輔沈鯉請求廢除礦稅,便聯合沈一貫、朱賡各寫一份奏疏。疏成之後,沈一貫就要緘封送入內廷,沈鯉建議他稍等,說現在還不是最佳時期。沈鯉比沈一貫大了將近十歲,此時已是七十三歲老人,他一生正直多智,朝野之間聲望極高。沈一貫對這位次輔一直有防範之心,害怕他搶了自己的首輔之位,但又巴不得這人留在內閣,凡遇難以解決的難題,他躲在一邊盡讓沈鯉處理。
過了幾天,忽然大雨滂沱,天色昏暗。沈鯉對沈一貫說:“現在可以上奏了。”沈一貫問:“為什麽?”沈鯉回答:“皇上不喜歡聽礦稅的事,每有這樣奏章送入,他都不看。今天我們三人冒著大雨穿著素服到文華殿求見,皇上一定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就會趕來接見我們。我們趁機送上奏章,他就會閱讀,這可能是一個機會。”
沈一貫覺得這主意可行。因為萬曆皇帝深居簡出,沈一貫當三年首輔隻得到一次接見。三人依計而行,萬曆果然趕到文華殿。三人分別遞上奏章,萬曆皇帝看後默不作聲。沈一貫便跪下來奏道:“皇上,若要朝廷秩序安靜嚴肅,就應當收天下百姓之心;欲收天下百姓之心,當安撫天下的輿論。近年以來,全國長期受礦稅之害,而又聽慣了廢除礦稅的言論,企望陛下下發恩典詔書。眼下,臣等憂慮礦稅之事,度日如年。”
萬曆皇帝聽罷,似乎有所觸動,但仍然沒有表態,他一言不發,起身離開文華殿。
望著皇上的歸輦,三位內閣大臣相對無語。沈一貫心裏頭更不是滋味。因為這次“智鬥”仍不奏效,而兩年前的一幕,又浮現在他的眼前。
萬曆三十年的閏二月二十二日,一大早起來,萬曆皇帝忽然感到頭暈目眩並由此產生末日來臨的感覺,他連忙召聚各大臣到仁德門外等候。一會兒,太監便到仁德門傳旨,讓首輔沈一貫單獨進入啟祥宮後殿的西暖閣。穿著冠服的萬曆皇帝坐在禦榻上,當著皇太後、皇太子和各位親王的麵對沈一貫說:“朕病篤矣,礦稅事,朕因三殿、三宮工程未峻,臨時采取征收。今可與江南織造、江西陶器一並停辦。所派遣之內監,俱令還京。並令法司釋放久押罪囚,凡因建言獲罪的官員,一律官複還職。”說完,萬曆皇帝就閉上眼睛躺下了。沈一貫叩頭辭別,回到內閣趕緊按萬曆皇帝的吩咐草擬諭旨並送到內宮。
當晚,內閣大臣與九卿均在朝房住宿值班。三更過後,太監捧出萬曆皇帝的諭旨,內容與他對沈一貫所講的一樣。看到這份諭旨,在場大臣覺得朝廷政局有了轉機,都催促沈一貫趕緊頒行。
第二天上午,沈一貫召來通政司官員正在布置頒發聖旨的工作。忽然一大群太監湧入內閣,直接進入沈一貫的值房。沈一貫還以為是萬曆皇帝駕崩了,還來不及起身,領頭太監就嚷嚷著要取回昨夜送出的諭旨。原來,睡了一覺後,萬曆皇帝覺得病好了,於是對昨天的諭旨產生懊悔,立即下令讓太監前往內閣追回。
知道原委以後,沈一貫二話沒說,就打開抽屜將諭旨封還。卻說此時的乾清宮,司禮監掌印太監田義正在就諭旨之事與萬曆皇帝較勁兒。田義不同意收回諭旨,他質問萬曆皇帝:“聖上的話出口還能追回嗎?”萬曆皇帝被田義噎住了,不由得大怒,抽出寶劍,要親手殺死他。田義並不畏懼,仍據理力爭。正在這時,取諭旨的太監回到乾清宮。看到諭旨,萬曆皇帝這才放過田義。
田義出了乾清宮,徑直來到內閣找到沈一貫,他朝沈一貫的臉上吐了一包口水,譏刺道:“相公稍一強硬,害民擾民的礦稅就被廢除了,你怎麽這麽膽小,你怕什麽呢?”
這件事傳出去後,大臣們對田義都肅然起敬,而從內心瞧不起沈一貫。
沈一貫的懦弱,間接地起到助長萬曆皇帝貪婪的作用。他對礦稅並不是沒有看法,但不敢抗爭,隻敢哀求。這件事一直拖到萬曆三十三年十二月,因皇長孫朱由校降生,萬曆皇帝為討一個吉慶,才下旨廢除天下礦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