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真是惱人。

如絲如絹的雨水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把墳頭上的黃表紙都打濕了。

杏兒撐著油布傘,遮擋住綿綿密密的雨水,閏小姐則點燃了麵前一大堆香燭、紙錠。

在這個太陽還沒有升起的拂曉時分,閏小姐用一根小木棍撥弄著燃起的香燭和紙錢,任憑灰白色的餘燼慢慢升起然後悄無聲息的落在自己身上,默默的看著墳頭上的茵茵綠草良久不語……

喪葬乃是人生當中的最後一件大事,除了風光隆重的喪禮之外,“頭七”“三七”“五七”也是很重要的日子,都要來上墳燒紙。

今日就是吳子山的“七七之期”。

按照傳承了千百年的風俗,今日燒了最後一次“七七紙錢”之後,除非是死者的生辰、忌日或者是其他重要節日,日常就不會再來上墳燒紙了。

因為已經過了四十多天,吳子山的墳頭上已經長滿了青草,綠色的蒿苗已經有一尺多高。

在經曆了最初撕心裂肺的傷痛之後,閏小姐的心已漸漸歸於平靜,隻剩下一絲淡淡的憂傷和心底的思念,默默的接受了這一切。

“老爺啊,你治病救人,想必也是有功德的,必然能夠早日投胎轉世……”和始終沉默不語的閏小姐相比,杏兒的話顯得有點多,就好像吳子山還活著似的,對著那塊墓碑喃喃而語:“你在九泉之下若是缺了衣食用度,就給我托個夢,我會燒給你的。”

閏小姐還是沒有說話,隻是默默的將油餅、果子等祭祀供品投入火中,眼睜睜的看著所有的紙錢、紙元寶全都化為灰燼,最後抓了一把殘餘的香灰塞進衣兜……

按照當地的風俗,抓一把香灰沿途拋灑,亡者的魂靈兒就會在香灰的指引下“常回家看看”,不至於忘記了回家的路。

閏小姐默不作聲的放下了臉上的黑紗,這是未亡人的標致。

從今以後,至少在三年的服喪期間,她將一直佩戴這樣的黑紗,把自己的麵孔遮起來,用來表明自己寡婦的身份。

在太陽出來之前,要離開墓地,這是一個古老的風俗。

在淅淅瀝瀝的秋雨當中,主仆二人撐著油紙傘,走上了回家的路。

每到轉彎處,閏小姐就默默的撒出一小撮香灰,杏兒則低聲的吟唱著古來的《引魂謠》:“魂兮歸來,南方有火北有冰。”

“魂兮歸來,西方有刀東有釘。”

“魂兮歸來,家中一抔灶台土,勝過極樂萬兩金……”

聽著杏兒的《引魂謠》,閏小姐早已忍不住的淚流滿麵,隻是黑紗遮麵別人看不到而已。

當主仆二人走進家門之後,惱人的秋雨終於停了。

秋雨過後的天空湛藍如洗,空氣清新極了,太陽才剛剛露出小半張臉,就已灑下萬道金光。

嶄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呢!

剛剛走進院落,就見到正房的廊下坐著一個人。

見到這個熟悉的身影,閏小姐竟然有些恍惚了,還以為是自己朝思暮想產生的幻覺,根本就沒有細想,隻是下意識的說了一句:“夫君……真的是你麽?”

“老……老……老爺……老爺……”剛剛上墳歸來的杏兒,乍一看到吳子山,立刻就結巴了,好像個傻子一樣呆呆的看著他:“真的是老爺……”

“當然是我……”

還不等吳子山把話說完,閏小姐已經猛然撲了過來,二話不說一把就將吳子山推進了屋子裏邊。

幾乎在同一個瞬間,杏兒也反應了過來,用油紙傘擋在吳子山的麵前,用已經變了腔調的聲音高喊著:“關門關窗,趕緊著,別讓陽光照進來!”

閏小姐以前所未有的敏捷把房門關閉,順勢關上了所有的窗子,還拉上了厚厚的窗簾。

出去了好幾個月,經曆了無數的艱難險阻,好不容易才回到家裏,原本以為必然是一副團團圓圓的溫馨場麵,想不到老婆和杏兒竟然火急火燎的關閉了門窗,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杏兒,你幹嘛要在屋內打傘?”

“我怕日頭照在老爺的身上,衝散了你的魂靈兒……”

按照迷信的說法,生魂亡靈之類的東西,一旦被陽光照射,立刻就會魂飛魄散。隻有避免陽光照射,才能保持生魂不滅。

魂靈兒?你們在說些什麽呀?

直到這個時候,吳子山才注意到閏小姐臉上的黑紗,又看了看供奉在條案之上的:“先夫吳氏諱子山之靈位”的牌位,似乎明白了點什麽……

“你們……你們該不會以為我已經死了吧?”

當吳子山靠近閏小姐之時,她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幾步,和他保持一定距離。

“你幹嘛像躲鬼一樣躲著我?你真的以為我是害人的厲鬼?”

一般情況下,猛然之間見到了“死去之人”,就算沒有當場嚇死,也得嚇個半死。但閏小姐和吳子山畢竟是同床共枕的結發夫妻,就算吳子山真的變成了鬼,那也是“家鬼”,肯定不**害自己的家人,根本就用不著害怕。

“你我本是夫妻,即便是天人永隔陰陽相阻,也是同體同心,我又怎麽會害怕夫君的魂靈兒?”閏小姐說的頭頭是道:“隻是恐我身上陽氣太重,衝散了你的魂魄。”

家鬼?魂魄?

吳子山已經被緊張兮兮的閏小姐和杏兒給逗笑了。

他什麽話都沒有說,而是直接打開了房門,徑直走到陽光之下,故意又蹦又跳的活動了幾下:“陽光衝散魂靈?你們可別鬧笑話了。看清楚了沒有?就算是被陽光直射,我也沒事哦。”

如果說眼前的這個吳子山是一個鬼魂,杏兒和閏小姐尚能接受,但要說他是一個大活人,反而有點接受不了。

他不是已經死了麽?墳頭上的草都已經茂密茵茵,怎麽就不怕陽光照射呢?

“我沒死,我怎麽會死呢?”吳子山伸出右手笑道:“我的好老婆,你摸摸我的手就知道我到底是人還是鬼了。”

閏小姐稍微猶豫了一下,怯怯的伸出手去,握住了吳子山的手。

他的手是溫的,鬼魂的手則是冰冷的。

到了這個時候,杏兒也察覺到了一絲端倪:“老爺有影子,鬼魂是沒有影子的。老爺你真的還活著嗎?”

“杏兒你可真傻,我就站在你麵前,你說我是死還是活?”

杏兒歡喜的大叫著,直接就給吳子山來了個“熊抱”,像個孩子般又叫又跳:“小姐,小姐,老爺還活著,他真的還活著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