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乞骸骨，其實就是向朝廷遞交辭職報告。

一些上了年紀的官員，為了回老家安度晚年，就會上疏請辭。

對於吳子山來說，秦中庸秦老大人所患的高血壓，根本就算不了什麽，隻不過是一種很普通的常見病而已。隻要平日裏稍加注意，再做適當的保養，應該不至於出現很壞的狀況。

如秦中庸這個年紀的人，整日裏養尊處優缺少運動，有點高血壓之類的慢性病根本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但這個病卻從根本上改變了醫藥司的“政治格局”。

既然作為一把手的秦中庸已經動了“乞骸骨”的心思，想要主動辭職回家養老，他的職位由誰來接就成了一個大問題。

一把手要“退休”了，二把手還能沒有點想法？

第二日，清晨。

當吳子山照常來到“辦公室”上班的時候，才驚訝的發現本就不怎麽寬敞的“辦公室”裏又多出來一套桌椅。

嶄新的嵌玉吉慶桌和紫檀雕花椅，椅子上還專門鋪了軟乎乎的錦繡墊，桌子上的筆墨紙硯等物全都是價值不菲的上品，甚至連腳踏、唾筒都準備的妥妥當當。

蜀思文滿臉堆笑的走了過來：“吳同知啊，前番我真的以為你為國捐軀了，就把你用的那套桌椅搬了出去。此事是我思慮不周，先告個罪。”

“沒事，沒事。”

“我又幫你置辦了一套桌椅用具。”蜀思文十分熱情的把吳子山按在椅子上：“吳同知先看看用的如何，若是不合適我再讓下人去換更好的。”

“這就已經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你我同為醫藥司僚屬，又同在一個屋簷下辦公，這份交情就不說了。”蜀思文看著吳子山的眼睛，滿臉堆笑的說道：“思文出身貧寒，雖說是出來為官，其實相當的寒酸，連衣食都不得周全。吳同知屢屢周濟於我，這份恩情思文永世銘記。”

蜀思文確實挺窮的，他的那點俸祿連租房吃飯都成問題，經常找吳子山借錢度日，這是事實。

但那畢竟已經是隔年的老黃曆，自從娶了侍郎大人的胞妹之後，蜀思文購置車馬起居豪宅，雖不能說是揮金如土，也算是相當的有錢了。

“貧賤之交不可忘，”蜀思文從袖子裏摸出一麵三寸大小的觀音牌，不動聲色的塞到吳子山手中：“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吳同知笑納。”

觀音牌是很常見的護身符，據說可以祛邪辟噩逢凶化吉，經常被作為饋贈之物使用。

這個觀音牌雖然不大，卻是純金打造，捏在手裏沉甸甸的，顯然價值不菲。

“這……如此貴重之物，我可怎麽好意思收？”

“你我之間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蜀思文嗬嗬一笑，湊到吳子山近前，刻意的壓低了嗓音，甚至連稱呼都從“吳同知”變成了“吳老弟”：“吳老弟呀，在烏魯部的事情上，你立了大功，朝廷必然會有高封厚賞，飛黃騰達指日可待。隻是愚兄我……還是個小小的從六品同知……”

“吳老弟不是外人，我就和你直說了吧。眼下秦主事患病，估摸著很快就要乞骸骨了。”

“秦大人一走，這主事一職必然產生於咱們三個同知之內。”

按照一般的流程，一把手退休之後，三個二把手當中的某一個就要上位了。

“吳老弟在烏魯部出生入死，那麽大的功勞肯定瞧不上醫藥司主事這樣的職位，不如讓給我，愚兄感激不盡！”

蜀思文的這一番話，已經的說的相當明白了：一把手要退休了，我想要那個職位。你吳子山立了大功，朝廷肯定會另有封賞，就別和我爭這個位子了好不好？

吳子山一直在等著朝廷的封賞，對於這個醫藥司一把手的位子興趣不大，但要說蜀思文想做這個一把手……恐怕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就算吳子山不和他爭，還有對麵的魏興武呢。

魏興武本就和蜀思文很不對付，倆人的關係一直都很緊張。

而且魏興武有著非常強大的家族背景，他爹是開國的勳臣，趁機取秦中庸而代之應該不是什麽難事吧？

“我知道那個魏興武也在想著這個事情，但我不怕他。”蜀思文嘿嘿的笑著：“我知道他爹是朝廷重臣，我也不是孤家寡人。我內兄就是戶部侍郎，這事他還不如我呢。”

魏興武的老爹確實位高權重，但縣官不如現管呀。

蜀思文的大舅子就是戶部侍郎，是醫藥司的上級部門，有了這個門路蜀思文的升遷就變得容易多了。

“蜀同知你朝中有人撐腰，魏同知背後有整個家族，我拿什麽和你們爭？”吳子山哈哈大笑著說道：“無論是你還是魏同知，不管你們倆誰做了主事，我都沒意見。”

“那就好。”這個答複讓蜀思文相當的滿意，把胸脯子拍的梆梆作響：“愚兄承你的這個情分，容後必有厚報。”

隻要是立了大功的吳子山不和他爭這個官位，他就有辦法把另外一個對手搞下去。

醫藥司僅僅隻是一個隸屬於戶部的派出性機構，一把手也不過是個六品官，既不是手握重權也不是主政一方，哪怕隻是這樣的一個職位，也引得蜀思文眼紅心熱，一門心思的想要升遷上位。

在吳子山看來，這根本就是白日做夢！

不是說蜀思文沒有這個能力，畢竟他的大舅子就是戶部侍郎，這事很容易就可以操作，但卻缺少一個大前提：蜀思文要想上位，必須得等到秦中庸秦老大人真的乞骸骨退休才行。

若是說別人乞骸骨申請退休，吳子山絕不懷疑，但秦中庸秦主事……絕不可能。

這位秦中庸秦老大人就是個典型的“官迷”，最大的夢想就是升官，卻始終沒有升上去，在六品的職位上虛度大半生。既沒有留下清明廉潔的官聲，又沒有做出個值得稱道的政績。蹉跎了幾十年，連他自己都懶得努力了。

在醫藥司做一把手，純粹就是為了混日子，隻等著任期結束就正常退休。

按照官場上約定俗成的規則，象秦中庸這樣的六品“京官”退休之後，朝廷會給一個五品官的待遇。

這樣的待遇，隻有正常退休才會有。若是秦中庸秦老大人乞骸骨，那就相當於的主動辭職。

主動辭職是沒有這個待遇的。

隻要再堅持兩年……一年多，就可以享受到五品官的待遇，這個時候他會申請提前退休？

他的病是高血壓，又不是什麽絕症，用不了幾天秦老大人就會意識到這病根本就無關緊要，也用不著乞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