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見到老婆和女兒的那一刻開始,蜀思文就知道自己涼了,涼透了。
別說是上位一把手,連目前的官位和功名都保不住了。
洪武皇帝朱元璋以峻法治理官場,動輒株連蔓抄,稍微犯點小錯就罷黜官職甚至流放千裏,像蜀思文這種“拋妻棄子”的無情無義之徒,且先不說不會被治罪,丟官去職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這麽多年的寒窗苦讀,全都是一瞬間灰飛煙滅,所有的理想抱負頓成泡影,榮華富貴徹底夢碎。
因為早已心灰意冷,自知己是必敗之局,所以才在被老婆暴打的整個過程中,蜀思文都是一言不發,完全就是一副躺倒挨錘的樣子。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掙紮著爬起來,斜著眼睛看了看誌得意滿的魏興武,滿臉都是怨毒之色,從懷裏摸出一張寫滿了字跡的紙,恭恭敬敬的遞給那位監察禦史:“上差監察百官,醫藥司同知蜀思文有下情上奏……”
這位年輕的監察禦史根本就沒有接那張字條,隻是用鄙夷的語氣說道:“你……你拋妻棄子私德有虧,還有什麽話說?”
“罪員自知德行有虧,這份陳情書並非是為自己辯解,上差一看便知。”
這張字條不是為你自己辯解開脫?那你寫了些什麽東西?
監察禦史麵帶疑惑之色,接過了蜀思文遞上來的字條細細閱讀……
紙條上的字跡很多,監察禦史越往下看,臉色就愈發的難看,看到最後竟然直接把字條扔在了魏興武的臉上:“魏同知,你做的好事!”
魏興武趕緊撿起那張字條看了看,頓時臉色大變。
這個字條其實又是一封“舉報信”,針對的目標就是魏興武本人。
“……太原醫藥司同知魏氏興武者,荒嬉政務,雖是有婦之夫,仍陰**婢女,致其有孕先,私納為妾於後,明違律法,焉為僚屬?下官蜀思文上書陳情,懇請革除該員……”
蜀思文的這封“舉報信”,說的就是魏興武和丫鬟通奸,然後納為妾室這件事。
在整個封建時代,家主和丫鬟婢女私通都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情,甚至是一種社會常態。但是作為朝廷官員,那就是另外一個概念了。
這事若是沒有人“舉報”,大家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若是有人捅上去就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罪行。
按照大明朝的製度,官員雖然可以納妾,但卻有著各方麵的限製。
“年四十以上,或婚五年無子者,許奏選一妾,違者除職,笞四十。”這是朝廷的明文規定。
朝廷的官員,要麽是超過四十歲,要麽是結婚五年沒有兒子,才能納妾。而且必須上報,經過朝廷允許之後才可以納妾。要是違反了規定就要革除官職,還要打四十大板。
其實這種事吧……在當時的社會大背景下是相當普遍的,像魏興武這樣的公子哥總是少不了花花綠綠的“桃色事件”,根本就算不了什麽。
但蜀思文拿這個說事,還正式舉報,那就真是個大事了。
你魏興武的年齡不到四十歲,家裏早就有兒子了,還弄這種事情,明擺著就是違反了朝廷製度。
“蜀思文所奏之事是否屬實?”監察禦史死死的盯著魏興武:“是否果有此事。”
監察禦史當麵問魏興武:是不是有這麽回事?
這種事情根本就瞞不過去,隨便一查就可以水落石出,矢口否認沒有任何意義。
魏興武隻能咬著牙承認。
連魏興武本人都承認了,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雖說這個年輕的監察禦史僅僅隻是個七品官,權力卻大的嚇人,對於這種證據確鑿的事情,直接就當場宣判:“太原醫藥司同知,蜀氏思文者,拋妻棄子私德有虧,著革去官職,。”
蜀思文的官職已經丟了。
“太原醫藥司同知,魏氏興武者,陰**婢女,明違律法,依朝廷律,著革去官職,杖笞四十,”
魏興武的官職也丟了,而且還要挨四十大板。
劈裏啪啦的四十大板,把魏興武打的皮開肉綻,爬都爬不起來了,隻能由別人架著。
二人同時丟了官職,全都被暴揍一頓,唯一的不同之處就在於:蜀思文是被他老婆用拳頭耳光打的,魏興武卻是被監察禦史的手下人用大板子打的。
一個鼻青臉腫,一個屁股開花,同樣的淒淒慘慘。
這一對難兄難弟雖然下場相同,卻全都在用怨毒的目光瞪著對方。
四目相對,火花四濺!
魏、蜀二人剛剛聯手整垮了秦中庸,連一天都沒有過去,就互相舉報互相拆台,最終落了個“同歸於盡”的下場。
“將此二人暫收太原布政使司看押,聽候處置。”
魏、蜀全都丟了官職,且全都因為女人,等於就犯了一樣的錯誤。
這種錯誤並不是謀逆造反貪汙腐敗之類的大罪行,革去官職僅僅隻是應有的處分,至於說是不是牽扯到犯罪,要不要有更嚴厲的處罰,還需要上級部門進一步審查,所以才要將他們暫時收押,差不多就相當於是“拘留”了。
“呸。”雖然屁股已經開花了,卻一點都不妨礙魏興武朝著蜀思文吐口水,到了這個地步,魏興武還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高官子弟做派,甚至還在向蜀思文挑釁示威:“老子不做這個官也不要緊,過不了多久照樣風風光光,你這狗賊卻再也沒有機會了,哈哈……”
畢竟不是多麽嚴重的罪行,以魏興武強大的家庭背景,隻要稍微活動活動,用不多久就可以再找個機會出來當官。就算他不當官,作為開國元勳的子弟,也會注定一輩子錦衣玉食逍遙快活。
反觀蜀思文,就沒有這麽幸運了。
他本就出身微寒,好不容易才進入仕途,最終卻栽了跟頭。
他已經四十歲了,恐怕再也沒有卷土重來的機會。
一天之內,醫藥司衙門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劇變:
一把手秦中庸黯然去職,作為副局長的蜀思文和魏興武被收押,等著進一步的處分。
偌大的醫藥司衙門,就隻剩下吳子山這個“碩果僅存”的副局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