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一年當中最冷的時節,外麵完全就是一副天寒地凍的模樣,坤寧宮裏卻是始終是溫暖如春的景象。

不知是不是因為地龍燒的太旺的緣故,馬皇後出了一身的透汗,愈發感覺燥熱難耐:“這大冬天的,本就應該冷一些。完全依靠碳火地龍,硬生生營造出一方溫暖的小天地,已違了天時物性,這恐怕不好吧?”

吳子山笑道:“皇後身體還稍顯虛弱,暖和一些總比風寒更好。”

“吳郎中啊,這些時日我又開始腰疼,宮裏的太醫弄了些膏藥,也不見好,你說這是怎麽回事啊?”

“皇後操勞日久,難免有些腰腿疼痛四肢酸麻的毛病,其實並無大礙。”

“除了腰疼之外,我還不想吃東西,見到那些食物就犯惡心,就算勉強吃些下去,也會吐出來,這又是怎麽回事?”

“食欲不振,想是胃腸還需調理……”

其實馬皇後的病情已經很嚴重了,各種各樣的並發症開始陸續出現,宮中太醫的醫治手段根本毫無效果,總是隔三差五就把吳子山這個“神醫”召入宮中。

就算吳子山來了,也沒什麽用,畢竟他已經沒有可用的藥物了。

他唯一能做到的是,就是盡力隱瞞病情,不管馬皇後說什麽,他都會輕描淡寫的說成是“小毛病”“並無大礙”,這完全就是一種心理安慰。

但心理安慰終究治不了腎炎。

馬皇後的病情一日重過一日,浮腫的症狀再次出現。

浮腫已不僅僅隻是局限於手腳等肢體末端,全身都出現了這樣的症狀,甚至連眼瞼都腫的不像樣。

尤其是嚴重的是,馬皇後已經出現了“血尿”症狀,這是一個很危險的征兆。

種種跡象表明,她所患的腎炎已經到了晚期,正在朝著尿毒症的方向發展。

但吳子山卻束手無策。

為了防止她的情緒出現巨大波動,所有人都刻意隱瞞了病情的嚴重程度,朱元璋甚至親自下令,任何人不得提起“病情危重”之類的話語,誰要是敢說漏了嘴,後果極其嚴重。

“吳郎中啊,自從前番你用了那些藥物之後,我的病就明顯好轉,以後就再也沒有見你用過,怎麽不用了呀?”

對於這種感染性腎炎,抗生素的效果是顯而易見的。雖然青黴素不能真正治療腎炎,卻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緩解病情。

但他早就用完了。

所謂的“病情好轉”僅僅隻維持了五六天,接下來就又開始惡化。

馬皇後身邊的人,全都在演戲,大家異口同聲的說著“吳郎中醫術高明”“稍加醫治即可痊愈”之類的好聽話語,似乎隻要吳子山繼續醫治,馬皇後就真的能好起來一樣。

但事實卻恰恰相反,她的病情在飛速惡化。

既然你有那麽好的藥,為什麽不給我用了呢?

“我的藥已經用完了”這種話是萬萬不能說的,吳子山隻能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神態,麵帶微笑的說道:“以前給皇後所用之藥物,其實略略有些毒性,不便於經常使用。”

我以前給你用的那些藥,雖然很有效果,其實本身還是有些毒性的,所以最好不要經常使用。

馬皇後對於藥理確實一竅不通,但這並不表示吳子山就可以隨隨便便的騙過她。

就算她不懂藥理,還不懂人情世理嗎?

效果那麽好的藥物,僅僅隻使用一次就再也不用了,隻能說明一個問題:

“吳郎中啊,你是不是已經沒有那種神藥了?”

聽了這句話,吳子山頓時無言以對。

這個問題根本就無法回答。

若是撒謊說“我還有很多那種藥物”,皇後的病情已經明顯加重了,你為什麽不肯使用呢?

如果直言相告,說“那種藥已經沒有了”,必然會對馬皇後的心理形成強烈打擊,而且會違背朱元璋的命令。

這個問題很簡單: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但吳子山卻遲遲不答,隻是目光躲閃的顧左右而言他。

馬皇後是何等精明之人,看到吳子山的這幅神色,立刻就知道了答案。

和吳子山想象當中的情形完全不同,知道了真相的馬皇後並沒有任何發怒或者是悲傷的神情,平靜的就好像是一潭萬古不波的深水:“我知道你有難處,這個問題就不必回答了。”

按照普通人的反應,在知道了自己已“無藥可救”之後,必然會心急火燎的問出一個很關鍵的問題:我到底還能活多久。

但馬皇後卻沒有問,她似乎對這個問題毫不關心,隻是抬頭看了看窗外,望著窗外的白雲蒼狗。

麵對死亡的威脅,既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嚎啕大哭,這種平靜反而愈發的彰顯著這個女人真正的高貴。

這種高貴不是來自於她的身份,而是她的坦然與豁達。

“好了,你告退吧。”馬皇後的語氣依舊如同深水一般平靜,就好像是在說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以後不用再來了。”

此情此景,吳子山能說什麽?

他什麽都沒有說,隻是朝著馬皇後行了一個禮就默默的退了下去。

出了皇宮之後,順著寬闊的天街一直往南走。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猛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蹄鐵敲打著路麵上的石板,發出陣陣清脆的聲響:“吳郎中,留步……”

回頭一看,是太子府的一個差人。

“何事?”

那個差人甚至來不及下馬,就告訴了吳子山一個讓人振奮的消息:“太子殿下讓我告訴,晉王帶著你要的東西已經過了黃河,正日夜兼程往這邊趕來,你要早做準備!”

晉王很清楚的知道那些白色的石頭到底有多麽重大的意義,開采出第一車之後,立刻親自護送,正在晝夜兼程的往南方運送。

吳子山猛的一拍大腿:“好,太好了,我這就回去準備。”

“殿下已經向各部衙打過了招呼,無論你缺多少錢財人手,即刻供應,官樣行文事後再補,萬萬不可耽擱。”

為了製取救命的藥物,不管吳子山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太子朱標都會敞開供應,而且不必走繁瑣的官方程序,先用了再說。

這是一個極大的支持,人力、物力、財力,方方麵麵已完全動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