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暮色昏沉的傍晚時分,倦鳥歸巢炊煙嫋嫋。
執掌太醫院這麽多年,薛天英薛大人依舊過著簡樸的生活。
經過這麽多年的辛勤墾植,院子裏的那一小塊菜地早就成了肥沃的熟地,小青菜鬱鬱蔥蔥,黃瓜已經開始爬架,旁邊的那棵老槐樹綻放出一串串白色的鈴鐺花,空氣中彌漫著槐花特有的香甜氣息。
自己種菜自己吃,守著這個小小的院落,拿著一份微薄的俸祿,薛大人“安貧樂道”這四個字演繹的淋漓盡致。
如同往常一樣,吃了頓粗茶淡飯之後,薛天英薛大人就很悠閑的來到書案之前,鋪開紙張,慢悠悠的研著磨……
薛天英薛大人沒有什麽別的愛好,隻是喜歡有事沒事的寫兩筆字。
醉心書法,正是薛天英薛大人的雅好。
書法是一門藝術,薛大人的這一筆字確實已有了七八分的火候。
時下最流行的館閣體薛大人是看不上的,因為那種字體太過於工整,充滿了死板的匠氣,反而失了書法應有的韻味。
雖然薛大人精通各種書法,但他最愛的卻是隸書,尤其是漢隸書法,已進入爐火純青的宗師境界。
隸書最講究的就是沉穩厚重,每次書寫都要平心靜氣,祛除一切雜念,才能寫出最好的文字。
薛大人已經焚上了一爐香,望著徐徐升起的煙霧,心情逐漸平靜下來,然後才拿起大筆開始書寫:
“欲思其利,必慮其害,欲思其成,必慮其敗”。
這是諸葛武侯的名言警句,一直被薛大人奉為座右銘,這十六個字他已經寫了幾十年之久。
就在最後的那一個“敗”還差最後一筆之時,房門被猛然推開,項楚雄風風火火的闖了進來:“薛大人……”
“項院判啊,你可真是個不速之客。”薛天英薛院使看了看僅差一筆就能完成的這幅字,有些惋惜的說道:“你這一來,我的心境全都亂了,隻可惜了這一副好字,功敗垂成啊!”
“薛大人就別再說什麽風雅文字了,恐怕要出大事情。”
薛天英薛大人抬頭看了項楚雄一眼,親自給他斟了一碗茶水。
薛大人素來清貧,連個仆役都沒有,生活起居的諸般瑣碎事務,都是親力親為。
項楚雄端起茶水一飲而盡,詳細的說起了今日之事。
“禦前帶刀侍衛?”薛天英頓時皺緊眉頭,“看來要有一場大麻煩了。”
“何止是麻煩,若是查實,你我之輩隻怕連個全屍都不可得了,薛大人趕緊想想辦法才是。”
“現在看來,那吳子山在太醫院的清查,隻不過是萬歲的障眼法,真正的殺招在太醫院之外。老項啊,外麵的那些事情你可得要處理幹淨啊,要不然就是引火燒身之局。”
“我已經命金兒去處理了。”項楚雄掐算了一下時間:“我估摸著現在應該已經處理妥當,一個活口也不會留下。”
“一個活口也不會留下?”薛天英薛大人微笑著反問了一句:“你說的那個什麽金兒應該也算是活口吧?”
聽了這句話,項楚雄的臉色立刻就變了:“金兒是我的嫡親外甥,他絕不會牽連到我……”
“真要是進了詔獄,我保證他連三個時辰都熬不過,就會把你這個舅舅給賣了。”就好像是在談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薛天英不緊不慢的說道:“他已經暴露了,遲早是個死。與其被他牽連,還不如早做決斷。”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薛天英依舊說的從容不迫:“留下他就是留下了禍根,你我之輩必然死無葬身之地。是你自己的命重要,還是你那個金兒的命更要緊?”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毒蛇噬手,壯士斷腕。”就好像是和至交好友談論一個很輕鬆的話題,薛天英連一點著急的樣子都沒有:“在明天的太陽升起之前,我會親手把知古齋那邊清理的幹幹淨淨,希望你也能拿出點魄力來。隻有斬斷外部的一切線索,才能保住咱們自己呀。老項你是個聰明人,這個道理就算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呀。”
項楚雄的嘴角明顯的抽搐了幾下,在薛天英麵前反反複複的踱著步子,活像是一隻困在陷阱當中的獸。
薛天英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隻是盯著書桌上還沒有完成的那副書法,甚至還有很有興趣的提起了大筆,從容不迫的補上了最後一筆。
“好!”項楚雄猛的一跺腳,咬牙切齒的說道:“我這就去把金兒處理掉。”
“這就對了,”薛天英始終麵帶微笑,“我就知道老項是個聰明人,一定會做出正確的抉擇。”
“隻是,我視金兒如同己出,真的下不去這個手。”項楚雄的麵目已經開始扭曲了,“你弄的那個醉生夢死的毒藥還有沒有?”
薛天英依舊麵帶微笑,從貼身處取出一個白底青花的小小瓷瓶。
項楚雄捏著那個小小的瓷瓶,還是有點不放心:“這東西真的能讓金兒毫無痛苦的離開人世麽?”
“老項啊,製藥是一門嚴謹的學問,我弄的這個醉生夢死,隻要服下,便如喝醉了一般,最多隻需十個呼吸的工夫,就可以往生極樂,不僅毫無痛苦而且走的很體麵。”
“你一直都把這麽厲害的毒藥帶在身邊?”
“老項啊,咱們做的事情,一旦被查出來,能體麵的死去都是一種奢侈。”薛天英看了看書案之上墨跡淋漓的字帖,喃喃的念叨著:“欲思其利,必慮其害,欲思其成,必慮其敗呀!”
“光是想著撈銀子,光是想著花天酒地的享樂,這可不行。萬一要是敗了我就吞下這醉生夢死,總比承受那千刀萬剮之苦要好的多吧?”
“既然薛大人早就知道此事的嚴重後果,那咱們豁出去的拚一把。反正我已經看透了,眼下這個局麵,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項楚雄捏著那個小小的瓷瓶走了,薛天英遙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書案上的那副字帖:
“欲思其利,必慮其害,欲思其成,必慮其敗!你怎麽就是不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