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吳子山將這些人留置在太醫院的機會,趙丙丁帶著人去他們家裏搜查了。

按照正常的流程,在掌握確鑿的證據之前,吳子山無權搜查他們的家宅。

這麽幹是有風險的。

若是太醫院的官員橫加阻攔,還真的以後可能節外生枝。

為了避免出現不必要的麻煩,吳子山才把他們“留”在了太醫院。

錢莊是在明朝中晚期才出現的“金融機構”,洪武年間還沒有類似於存折的那種銀票,很多貪官都選擇把大量的現銀藏匿在家裏,這就為破案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搜尋贓銀贓物,本就是錦衣衛的拿手好戲,在棺材裏藏銀子這麽低級的把戲基本上就是一搜一個準兒。

“齊太醫,你隻不過是個正八品的禦醫,每個月的俸祿隻有六石糙米和一石雜色糧,還有兩匹布帛和兩束絲以及一些寶鈔銅錢,就算你不吃不喝,三輩子也積攢不下這麽多家財吧?”

鐵一般的證據就擺在眼前,齊太醫早已經方寸大亂汗如雨下,卻還在哆哆嗦嗦的狡辯著:“我……下官……這些錢財並非下官貪墨所得,而是……而是祖上傳下來的家產……”

“齊太醫,我也沒有說你貪墨呀?”

我要查的不是你有沒有貪墨,而是要查你的“巨額資產來源不明”。

“是不是祖上傳下來的家產,你就不用對我說了,還是對錦衣衛的兄弟們去說吧。”

趙丙丁一揮手:“將此人拿下。”

錦衣衛審訊犯人絕對沒有吳子山這麽客氣,他們至少有幾百種方法,讓齊太醫說清楚這些錢財的來路。

所謂賊心似鐵官法如爐,隻要被錦衣衛審訊一番,還怕你不開口嗎?

齊太醫已經被錦衣衛拖走了,在場的眾人無不勃然色變,一個個哆哆嗦嗦,仿佛待宰的羔羊。

“諸位,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你們有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吳子山的語氣已變得越來越森嚴陰冷,“看在同在太醫院共事的情分上,隻要你們主動站出來檢舉揭發,我還可以算你們自首,或許可以從輕發落,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吳子山的意思大家都聽懂了,但卻無人開口,依舊是一片死寂。

這些年來,大家在太醫院已經撈的夠多了,一旦東窗事發必然萬劫不複。

從輕發落?

就算是從輕發落也不會輕到哪裏去。

朝廷的嚴刑峻法大家全都心中有數,所謂的從輕發落也不過是個落個全屍而已。

反正也是死,還不如硬扛到底。

隻要齊太醫不攀扯到自己,就還有一絲虛無縹緲的希望。

所有人全都不約而同的選擇了沉默。

這樣的態度,讓吳子山心底最後一絲同情消散的幹幹淨淨:“既然大家都沒什麽可說的,那就等著吧。”

到了午夜前後,錦衣衛就拿到了齊太醫的口供。

接下來的事情已經非常簡單,無非就是按照這份口供抓人就是了。

“魏太醫,白太醫,鄭庫使……”

吳子山每點出一個人的名字,錦衣衛就抓走一個人。

“冤枉啊——”

“我冤枉——”

每一個被錦衣衛拖走的人,全都聲嘶力竭的喊冤,淒厲的聲音在夜空中反複回響。

那些錦衣衛卻絲毫不為所動,活像是收拾一隻又一隻已經被釣出水麵的魚兒,輕而易舉的就將他們帶走了。

喊冤的叫喊聲漸漸遠去,眾人無不心驚肉跳,仿佛待宰的肥豬一般瑟瑟發抖。

隻有吳子山始終麵色如鐵。

隻要有了一個人口供,就可以牽扯出好幾個人,然後繼續牽扯,如此循環往複,遲早會把所有人全都牽扯進去。

這樣的場麵實在是太嚇人了,整個太醫院鴉雀無聲,氣氛壓抑的能讓人窒息。

所有的人,無論官職高低,全都是瑟瑟發抖,全都已汗透重衫。

隻有薛天英依舊麵色如常,就好像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似的。他很悠閑的整理了一下衣冠,甚至還念叨著他的那句座右銘:“欲思其利,必慮其害,欲思其成,必慮其敗。”

誰也不明白他說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就在眾人麵麵相覷之時,薛天英已主動走了出來。

此時此刻的薛天英,還是象以前那樣舉止得體從容不迫……哦,不,他比以前更加的從容了。

“諸葛武侯誠不欺我,欲思其利必慮其害果然是至理名言,雖然我早就想明白了一定會麵對今日之局麵,隻是沒有想到會來的這麽快。”就好像是在和很要好的朋友在談論一個非常輕鬆的話題,薛天英竟然沒有半點畏懼的神態,他的臉上始終標誌性的微笑:“吳院正,好歹我也是堂堂的朝廷命官,按照朝廷律法,在定罪之前我還是五品的院使,給把椅子坐不算過分吧?”

“當然。”

吳子山命人給他搬了把坐器。

薛天英很仔細的撣了撣椅子——雖然這把椅子幹淨的很,根本就沒有灰塵。

或許他的這個動作並沒有什麽實質的意義,僅僅隻是一種儀式性的心理自我暗示而已。

就好像是在說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薛天英的語氣非常輕鬆:“吳院正,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了,項院判並非畏罪自盡,而是被我親手縊死的。”

項楚雄肯定不是畏罪自殺,必然是死於他人之手,但薛天英如此爽快的承認,還是讓吳子山感到很意外。

這是謀殺朝廷命官的罪行啊,他就這麽老老實實的承認了?

薛天英的語氣依舊輕鬆,就好像是一個走了很久的旅人終於到達目的地,他微微的低著頭,仿佛是在喃喃自語:“太醫院的貪腐情事我全都知曉,而且我也有份。”

這樣的案子,必然是上下勾結才行,身為前任的太醫院一把手,薛天英卷入案件,完全就在情理中,吳子山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原本以為他會拚死抵賴,想方設法的給自己開脫,想不到他竟然主動坦誠了所有罪行。

“薛院使,你為什麽要做出這種事情,難道你不知道朝廷的律法到底有多麽森嚴嗎?”

“我當然知道朝廷律法。”薛天英用一個很舒適很慵懶的姿勢躺坐在椅子上,就好像是在說起一件和他本人沒有任何關係的小事兒,“但我還是貪了,貪了很多銀子,很多很多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