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愛卿呐,都是你弄的這個什麽勞什子的地圖給害的。”馬皇後的語氣當真並沒有絲毫責備之意,反而更像是在訴說家長裏短:“自從你獻上了這《萬國堪輿圖》之後,萬歲就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總是半個三更的起來,對著你的這個地圖看了又看,我就知道沒好事,果然病倒了吧?”

“朕沒病!”早已垂垂老矣的朱元璋就像是個任性的孩子:“朕真的沒病。”

“好吧,好吧,你沒病,”作為幾十年的枕邊人,馬皇後很清楚的知道朱元璋的秉性,也知道應該怎麽“對付”他:“你真的沒病,隻是身子骨招架不住了,就讓吳愛卿隨便開些藥,調理一下。”

朱元璋病了嗎?

這事真的說不好。

甚至連吳子山都不敢說他到底是不是病了。

正常情況下,但凡是病人,肯定精神萎靡氣血不暢,但朱元璋的狀況卻恰恰相反:他的精神好的很,不僅沒有萎靡反而格外的興奮,整晚整晚的睡不著。

全都是那副《萬國堪輿圖》給鬧的。

對於普通人而言,所謂的《萬國堪輿圖》僅僅隻是一副地圖而已。但這東西對於朱元璋卻有著絕不相同的意思。

在朱元璋的心目當中,那可不是一副地圖,而是整個世界!

看了這幅地圖之後,已經對這個世界有了一個基本的概念,知道了所謂的“煌煌大明”不過是世界的一隅,知道了是“三萬裏河山”僅僅隻是很小的一部分。

還有更加廣闊的土地,還有無數的山川河流等著去征服,那種感覺就好像戰士聽到了進攻的戰鼓,怎不讓朱元璋心馳神往?怎不讓人沉醉其中?

朱元璋的年紀本就已經很大了,連續熬夜再加上精神亢奮,已經極大的消耗了他的心神氣血。雖然沒有絲毫萎靡之態,臉上卻透著病態的潮紅,眼角赤紅口角生瘡,舌苔厚重還有異味。

“陛下確實沒病。”說到這裏,吳子山下意識的看了馬皇後一眼:“隻是稍事操勞,略作調養即可。”

馬皇後做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點頭說道:“陛下身康體健,乃是百戰錘煉出來的身子骨,怎麽會害病呢?既然吳愛卿說要調養,那就弄幾幅藥吧。”

“我給萬歲開一副安神湯。”吳子山按部就班的寫下了藥方:

“蜜炒的禦米殼,人參、陳皮,炙甘草各半兩,研成粉文火熬煮,用烏梅湯送服,連服六劑即可。”

“微臣所用的這個方子,最有安神的效果。服藥之後宜安眠靜養……”說這句話的時候,吳子山刻意的給馬皇後遞了個眼色,其實就是在傳達一個信息:我這個藥方其實沒啥大用,最主要的還是好好睡覺,別總是三更半夜的去看地圖。

朱元璋這樣的年紀,休息不好才是患病的根子,至於說服藥……意思意思也就行了。

馬皇後頓時心領神會,笑嗬嗬的對朱元璋說道:“吳愛卿的醫術自然是沒話說,既然他說要安眠靜養,以後就得好好睡覺。不許再半夜赤腳的亂跑了。”

普天之下也就隻有馬皇後敢用這種命令的口吻“教訓”朱元璋,偏偏他還就吃這一套。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朕知道了。以後多睡覺多調養也就是了,別大驚小怪的。”

朱元璋確實沒有什麽具體的病情,完全就是心神不寧休息不好弄出來的。

既然他已經答應了要好好的“安眠靜養”也就沒事了。

馬皇後擺了擺手,示意吳子山可以退下去了。

“微臣告退……”

“你先等等!”

“萬歲還有什麽吩咐?”

“朕沒什麽吩咐,隻是想問問你……”朱元璋:“從緬甸往西,是不是就可以直通天竺了呢?”

緬甸是大明朝的藩屬國,再往西就是廣義上的印度一帶了,也就是傳統的“天竺地區”,就是唐僧取經的那個地方。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當時的印度可以看做是和大明朝的勢力範圍相互接壤的。

“誠如陛下所言,確實如此。”

“若是在雲南集結一支大軍,經緬甸往西,就可以直達天竺腹心地帶了吧?”

“不行。”

“為何不行?”

“緬甸之西,乃是崇山峻嶺,又有千裏叢林,最是煙瘴密布之地,大軍無法通行。”

“不要想這些了。”馬皇後笑道:“陛下可還記得當年的蒙元麽?當時的蒙元也是這麽的想的。”

蒙古人征服了南宋之後,也想過通過緬甸這條路征服印度,但事實證明這條路根本就走不通。

“天竺之地,雖然富庶繁華人煙稠密,卻如我大明的巴蜀之地,自古入蜀一條路,入天竺也僅隻有一條路。”吳子山說道:“隻有從天竺西北方向的新都庫什山口才能進入……”

“新都庫什山?”朱元璋頓時就來了興趣:“你隨朕來,咱們一起看看地圖,好好的說道說道……”

吳子山敬獻的《萬國堪輿圖》已經讓朱元璋著了魔,成了他的一大心病,時時刻刻都在想著那副巨型地圖。

“不要再看什麽地圖了,眼下萬歲最需要就是安眠靜養。”馬皇後笑道:“看這架勢,萬歲還是忘不了那勞什子的地圖,遲早被這東西所累,不如一把火燒了落個清淨。”

“燒不得,真真燒不得。”

“萬歲啊,你驅逐蒙元恢複山河,已是前無古人的千秋壯舉,不要再想其他的了。”馬皇後說的語重心長:“你我都已垂垂老矣,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還有什麽未盡的心願就留給後世子孫吧。”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朱元璋已經完成了他這一代人的曆史使命。無論他還有什麽樣的雄心壯誌,都敵不過一個“老”字。

關於這一點,馬皇後看到比誰都清楚。

雖然朱元璋還不服老,雖然那副地圖再次喚起了他的壯誌雄心,但他終究已經老了。

“吳院正,你小小年紀,又怎會知曉萬裏之外的情狀?你總不可能走遍天下吧?”

當馬皇後問起這個問題的時候,吳子山早已準備好了答案:“微臣幼年時,曾偶遇一白發老翁,他曾拿出一副這樣的地圖給微臣看,並且將天地四方之事說於微臣知道。”

吳子山是穿越過來的,他當然知道世界是什麽樣子的。但這種話卻是萬萬不能明言的,隻能撒謊,說一個白胡老頭給了他一副世界地圖,並且告訴他世界各地的情形。

馬皇後是何等精明之人,這種推脫的鬼話怎麽可能騙得過她呢?

馬皇後微微笑:“若我所料不錯,你說的那個老翁應該已經不在了吧?”

“是的,那白發老翁與微臣一晤之後,就再也沒了蹤跡。”

馬皇後早就料到吳子山會這麽說,她很清楚的知道吳子山所言不盡不實,但這不重要。

她隻是很隨意的擺了擺手:“好了,你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