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時代的人們,已經習慣了一日兩餐的生活方式,但醫學院這邊卻始終維持著“一日三餐”的標準。
午時初刻前後,又到了午飯時間。
以往的時候,每到開飯之時,學生們總是會排著整整齊齊的隊伍,一個挨一個的打飯就餐。
但是近日來,卻再也沒有了以往的那種井然秩序。
剛來的這兩百多個新生原本就不是為了學習,他們純粹就是衝著“吃飽飯”而來。
隨著開飯的銅哨聲一響,這些新來的孩子就好像鬆開了鎖鏈的獵狗,哇哇亂叫著朝著夥房方向跑去。
他們沒有絲毫的秩序可言,更不可能排隊,完全就是一副爭搶的架勢,隨手抓起幾張麵餅就吃,總是惹的夥房的大師傅們一通臭罵,甚至掄起飯勺一陣拍打:“都是餓死鬼投胎麽?幾輩子沒吃過了?退後,退後……”
以前學生少的時候,醫學院的秩序還是很不錯的,但是現在……
看著那些狼吞虎咽的孩子,吳子山隻能苦笑:他們真的是來學醫的嗎?
恐怕碗裏的飯菜和手上的麵餅,比課堂上的知識更有吸引力吧?
麵對此情此景,連孫神醫都連連搖頭:“指望這些隻知道吃的娃兒們學醫?恐怕是緣木求魚了。這些人怎能和他們的師兄相提並論?”
孫神醫說的“師兄”,其實就是錢狗剩他們那一批學生。
作為醫學院最早的一批學生,錢狗剩他們已經能認識二三百個字了,並且已經學會了一些粗淺的知識。他們不僅知道幾十種能治療常見病的方法,學會了使用體溫計,甚至還知道大地是個球體,知道世界分為七大洲四大洋……
尤其難能可貴的是,錢狗剩他們那一批幾十個學生,在接受了軍訓之後,已經有了令行禁止的紀律,並且會主動維持這種秩序。
他們絕不可能像眼前這些孩子那樣,不管不顧的隻知道吃,而是手拉手結成一堵“人牆”,死死的堵住了醫學院的大門。
不堵不行啊。
每到開飯的時間,醫學院內部就會亂作一團,門口還有很多沒有報名的孩子,擁擠著叫嚷著準備衝進來。
若是不結成人牆把他們隔絕在大門之外,這麽多人一旦衝進來,必然會有一場大亂。
錢狗剩他們那幾十個“師兄”,死死的堵在門口,讓裏邊那些新來的“小師弟們”可以安享午飯。
門口的那些災民子女早就餓的前胸貼後背了,尤其是飯菜的香味飄**過來之後,頓時群情洶湧,一個個蠢蠢欲動的推搡著,擁擠著,仿佛一波又一波的浪潮猛烈拍打著脆弱的“人牆”。
“搶啊——”
也不知是哪個發了一聲喊,聚在醫學院門口的孩子們猛然發力,竟然衝破了錢狗剩等人結成的人牆。
數不清的孩子們仿佛衝破堤防的潮水,呐喊著撞開了阻攔的人群,仿佛一陣旋風席卷而來。
“不要這樣……”
吳子山試圖阻止,早被洶湧的人潮撞倒在地。
為了防止踩踏受傷,吳子山隻能抱住腦袋蜷縮起來,即便如此還是被狠狠的踩了幾腳。
剛剛衝進來的這些災民子弟,徑直朝著夥房食堂衝了過來,早把那幾個掌勺的大師傅和幫灶的廚娘嚇的勃然色變,趕緊遠遠的躲開。
最先衝進來的那些大孩子們,二話不說直接開搶。
順手抓起一大摞麵餅調頭就跑,一邊跑一邊往嘴巴裏塞。
後來者衝過來的時候,盛放麵餅的笸籮早已經空了。
在此起彼伏的叫喊爭搶聲中,這些來的稍晚的孩子幹脆直接伸手往鍋裏撈東西吃。
醫學院的夥食絕對不是什麽“大魚大肉”,油水還是很不錯的。雖說灶膛裏的火早就熄了,鍋裏的飯食依舊沸騰滾燙。
因為這些孩子年紀稍小,跑的有點慢,根本就搶不到麵餅吃,也就隻能從還在冒泡的鍋裏撈東西吃了。
孩子們一點都不在乎鍋裏高溫,直接伸手就抓,撈到什麽就吃什麽。
“打——”
此情此景之下,必須得打了。
隨著吳子山的一聲呼喊,那幾十個“師兄”一擁而上拳打腳踢,和這些搶飯吃的孩子們展開了一場“惡戰”。
一瞬間,盤子碗筷齊飛,勺子笊籬亂扔,食堂已變成了“戰場”。
眼看著原本應該屬於自己的“口中食”竟然被這些小家夥給禍禍了,剛剛報名入學的那些孩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紛紛上前和“師兄們”聯手,將這些“小餓死鬼”揍的連滾帶爬鬼哭狼嚎。
這是幾百個孩子之間的“超級大亂鬥”!
“住手——”不知何時,杏兒已站在灶台之上,扯著嗓子用尖銳的聲音高喊著:“都給我住手!”
不得不承認,在錢狗剩他們這幾十個“早期學員”的心目當中,“杏兒姊姊”的威望確實很高,她的話很有效果。
錢狗剩他們已經住手了,其他的學生也紛紛停止了“戰鬥”。
還有十幾個“闖入者”試圖趁機衝過去,再從鍋裏撈點食物,卻早被那幾十個“師兄”踹的人仰馬翻,再也不敢輕易靠近。
勉強維持住秩序之後,杏兒從灶台上跳了下來,順手拉起一個被揍的爬不起來的小孩子:“別搶了,這樣誰都吃不到。”
這個孩子約莫時候十來歲的樣子,麵黃肌瘦四肢纖細的好像柴火棍,被暴揍過一頓之後滿身滿臉都是塵土,額頭上的鮮血已經流淌到了下巴,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樣貌……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小翠兒。”
童聲中帶著一絲沙啞,這竟然是個小女孩。
“小翠兒,不許再搶,排隊……”杏兒把這個叫小翠的小姑娘拉到自己麵前,朝著那一大群孩子高聲叫喊:“都給我排隊,排好了隊有飯吃,不排隊的統統餓肚皮!”
“韓師傅,你們再煮些飯食給孩子們吃。”
“杏兒,不可如此。”吳子山趕緊過來,阻住了杏兒。
杏兒憐憫這些孩子,她的心情吳子山完全可以理解,但她的做法卻並不可取。
若是管這些孩子一頓飯,一定會招來更多的孩子,到時候就真的管不起飯了。
老家那邊的小縣城就是這樣的情形,前車之鑒啊。
“我知道老爺說的對,但我真的不忍心……”說到這裏,杏兒下意識的看了這個名叫小翠的小姑娘一眼。
這個小翠的年紀實在是太小了,雖然她已經被打的頭破血流,卻一點都不在意,隻是一個勁的舔著手上的食物殘渣。
她那雙小手髒兮兮的滿是汙垢,隻有十個手指肚舔的白白淨淨,反而愈發的觸目驚心!
“想當年,我爹娘全都病死了,我一個逃出來,我知道餓肚子是什麽滋味兒。”眼前的這個小女孩勾起了杏兒的悲慘回憶,讓她大生憐憫之心:“損失些錢糧算什麽?還有比人命更重要的麽?”
人命大於天,什麽錢糧亂子,哪有人命更重要!
吳子山瞬間就明白了杏兒的心意,馬上說道:“起鍋,煮飯!”
“馬上就有吃的了,大家都排好隊……”
在杏兒的維持之下,那些饑腸轆轆的孩子們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這是最基本的紀律。
而紀律,終將改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