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什麽功超秦皇德邁文景,全都是些歌功頌德之言。”因為喝了點酒的緣故,朱元璋的已有了幾分醺醺的醉意,哈哈大笑著說道:“朕起於微寒少讀詩書,無古賢之博知,全賴諸位兄弟齊心輔佐,方有今日大明天下……”
在座的這些人全都是大明的開國功臣,全都是當年和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老弟兄。朱元璋仗著幾分酒意,不再顧及君臣之禮,還是像當年那樣以“兄弟”相稱,似乎顯得更加親切隨和。
但馮勝、傅友德等人卻不敢以朱元璋的“兄弟”自居。
要說功勞大,誰有當年徐達徐大將軍功勞更大?洪武八年的時候,朱元璋也曾在類似的酒宴之上和徐達兄弟相稱,嚇的徐達當場就跪下了。
要說關係鐵,誰能比湯和的關係更鐵?他才是朱元璋真正意義上的“鐵杆兄弟”,還不是被遠遠“發配”到了東南去打倭寇了?
朱元璋的“兄弟”不是那麽好當的……
聽到了“兄弟”這兩個字,馮勝和傅友德他們這些老臣立刻就本能的感覺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趕緊跪拜道:“萬歲乃天子,臣等能追隨陛下已是福緣不淺,富貴榮華全賴陛下賞賜,實不敢當這兄弟二字……”
馮勝確實已經很老了,但他畢竟是行伍出身的軍人,還遠遠沒有老到風燭殘年的地步,這個時候卻故意做出一副顫顫巍巍的老邁模樣:“微臣年紀老邁,時有體竭血衰之感,自知時日無多,正要向陛下乞了骸骨,回到老家頤養天年……”
自從北伐結束之後,馮勝就在第一時間主動解除了自己的兵權,今日又有這樣的一番說辭,其實就是在表示自己年紀大了,身子骨早就不行了,想要辭去官職回家養老。
傅友德也表示了同樣的意思,隻有藍玉跪在那裏什麽話都沒有說。
“朕依稀記得,宋國公與朕同年,信國公比朕還要年輕四歲呢。”朱元璋的心情似乎非常不錯:“朕都沒有服老呢,你們怎能說一個老字?你我君臣相宜,現在就告老是不是太早了些?”
君臣相宜?
要是馮勝他們真的信了這四個字,這一把年紀就真的算是白活了。
現在你說君臣相宜,幾年前你還說過“金樽共汝飲,白刃不相饒”的話呢。
伴君如伴虎啊。
別看這些開國元勳全都功勞卓著,隻要朱元璋一翻臉,說不準哪天就會玩了完。
當年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們,位列公侯的就是四十多人,現在還剩下幾個了?
“這是家宴,又不是朝會,不要再說什麽君君臣臣的了。”馬皇後麵帶微笑的看了眾人一眼,又看了看身旁的太子,不動聲色的說道:“標兒,將宋國公、信國公他們攙起來……”
在太子朱標的攙扶之下,馮勝他們這些老臣才爬起來,重新入席,卻再也沒有了“皇帝賜宴”的歡喜,一個個全都誠惶誠恐戰戰兢兢。
“雖說我大明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然太子年輕,還需諸位的輔佐……”
馬皇後的這句話真可謂是一針見血,雖然說的雲淡風輕,卻直擊要害,直接點出了那個最關鍵問題:大明朝還需要你們,需要你們繼續輔佐太子。
這些老功臣全都是精明之輩,立刻就明白了:大家之所以沒有像別的那些老兄弟那樣,遭逢“兔死狗烹”的下場,之所以沒有被朱元璋“薅”下來,就是因為他們是太子一係的人馬。
朱元璋對太子的朱標的扶持,就算是瞎子也能看的清清楚楚。正是因為這些人全都和太子有這樣那樣的關係,屬於太子朱標的“基本盤”,才沒有動過他們。
太子朱標,就是他們的護身符。
這些功臣全都經曆過無數大風大浪,當即就知道應該怎麽說了:“太子殿下乃是國儲,忠於太子就是忠於陛下,就是忠於大明,我等必盡心竭力……”
有了這些老軍頭們的效忠,太子的地位已有若泰山之固,朱元璋終於放心了。
“諸位愛卿今日盡歡,朕亦十分的高興。”朱元璋舉起一杯酒,笑嗬嗬的看了看眾人:“朕先飲盡這杯酒,諸位愛卿就都散了吧。”
不知不覺當中,稱呼已經從“兄弟”變成了“愛卿”。
皇帝說要共飲,然後大家就舉杯相慶,真要是那麽做的話隻能說明他們“不知禮”。
作為臣子,哪有和皇帝一起飲酒的道理?
所有人全都老老實實的舉起了酒杯,恭恭敬敬的等著朱元璋和馬皇後夫妻二人飲盡了杯中酒。
眾人這才趕緊一飲而盡,在整齊劃一的“恭送萬歲”的跪拜聲中,這場所謂的“賜宴”終於落下了帷幕。
“朕就是要他們知道,標兒才是他們的新主子,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朱元璋笑著對馬皇後說道:“今日稍事敲打,想來他們應該已經明白朕的心意,必然會盡心竭力的輔佐太子……”
抬頭看了看西邊的夕陽,心情大好的朱元璋哈哈大笑著說道:“今日朕要……嗯?你怎麽了?可是身體不適?”
或許是因為飲了些酒的緣故,馬皇後的臉色顯得非常紅潤,但這種紅潤明顯不正常,透著一種病態……
馬皇後用力按揉著自己的額頭:“隻是微微有些頭暈,也不打緊,過一會也就無礙了……”
正在說話之間,馬皇後的身體突然毫無征兆的倒了下去。
朱元璋手疾眼快,一把拽住了皇後,讓她倒在自己的臂彎當中,焦慮的高聲大喊著:“秀英,你怎麽了?你怎麽了?來人……快來人……”
太監宮女紛紛跑了過來,場麵頓時一片大亂。
“頭暈的厲害。”馬皇後緊緊的攥著朱元璋的手腕:“我看不到東西了,什麽都看不到……”
朱元璋什麽樣的大場麵沒有見過?此時此刻卻真的怕了。
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即便是貴為天子也阻擋不了病痛的降臨。這個時候的朱元璋,就如同麵對狂風暴雨的獅虎,縱是有一身的本領也使不出來,隻能好像瘋了一樣的大叫著:
“速詔吳子山,速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