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驅逐蒙元,恢複中華,這份功績是無論如何也抹不去的,但他治理天下的手段太過於嚴苛,動輒掀起大案株連者眾,將當初那一批一起打天下的開國勳舊殺的所剩無幾,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身為太子的朱標自然心中有數。

無非就是為了江山穩固,無非就是為了大明朝的三萬裏河山可以世代傳承。

這是所有封建帝王追求的最高目標。

“你素有仁厚之名,但你做事太過於寬仁了,極柔則廢的道理你應該明白。”

聽著馬皇後的教誨,朱標早已淚流滿麵。

“今日賜宴之事,你也是在場的。有了宋國公,信國公和藍玉他們,我兒當有一個穩固的江山,隻是你身邊多是功勳武將,還缺少幾個沉穩幹練的文臣……”

“其實,你父皇和我早就商量過了,要委吳子山到你身邊,”即便是到了這個時候,馬皇後的臉上依舊平靜:“世人都說他醫術精湛,其實我早已看出,此人頗有些能力,更有遠超常人之見識。原本還想曆練一下的……畢竟他太年輕了。”

知人善任,是統治者的基本素養。其實朱元璋早就看出吳子山的見識之廣博遠超常人,和那些滿口“子曰詩雲”的文人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早已有了重用的心思。

所謂的曆練,其實就是刻意的讓太子把吳子山提拔起來,讓他感恩戴德,也好盡心盡力的輔佐太子,這樣的帝王心術當然不能明說。

但太子朱標已經懂了。

馬皇後艱難的挪動著身體,朱元璋趕緊把自己的胳膊墊在她的頸下,讓她保持一個更舒服一點的姿勢。

“重八呀,你還記得麽?”馬皇後的頭部微微昂起,臉上滿是幸福的微笑,回憶著當年的往事:“想當年,義父說要我把委身於你之時,我曾經偷偷的看過你一次。”

“那是一個和今天一樣的月圓之夜,我從女營裏偷偷溜出來……剛好那天晚上你和湯和他們在吃酒,當時你已經吃醉了,正在營門之外狂吐……”

“那是我看到你的第一麵,你知道麽?當時我覺得你生的很是醜陋……”

朱元璋的樣貌確實不怎麽樣,但敢當著他的麵說“你很醜陋”,這種話隻怕也就隻有馬皇後敢說了。

“朕……我確實樣貌醜陋,”朱元璋嘿嘿的笑著,卻早已是老淚縱橫:“想當年,我隻不過是個籍籍無名之輩,又是身形醜陋,你還能與我相伴白頭,豈不是天作之合?”

“不是天作之合,真的不是。”馬皇後的神情就好像是個羞澀的少女:“第一次看到你樣貌,其實我很不滿意。尤其是你嘔吐時的情形,真是醜極了,隻是看到你吃醉之後,還記得尋營之事,就曉得你一定是個胸有城府能做大事情的偉丈夫,所以才……”

馬皇後的喉嚨裏微微的“咕嚕”了幾聲,言語已經有些含糊了:“所以你我才結為夫妻,這並非天意,而是人為……”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就讓朱元璋的思緒回到了幾十年前的年輕時代,他正要開口說點什麽,猛然感覺臂彎突然往下一沉。

馬皇後的腦袋好像不受力氣似的,軟軟的耷拉了下來……

“母後?”朱標小聲了喚了一句,陡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哭喊:“母後——”

朱元璋好像傻了一樣,呆呆的看著已經氣絕身亡的結發之妻,眼角劇烈抽搐著,頜下的胡須微微顫抖,失魂落魄神色呆滯,仿佛中了孫猴子的定身法一樣,不知不覺之間已是老淚縱橫!

即便是開國君王又能如何?

終究不能讓甘苦與共生死相隨的結發之妻多停留哪怕一秒鍾。

那種無力和無奈的感覺鋪天蓋地,瞬間就把雄才大略的洪武皇帝給淹沒了。

空空****的坤寧宮中,太子朱標還在嚎啕痛哭,朱元璋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任憑淚水淋漓而下,臉上卻全都是木然之色。

“標兒,標兒——”朱元璋的手胡亂的揮舞著,似乎想要憑空抓住點什麽。

朱標趕緊握住了他的手:“父皇,兒臣在此,兒臣在這裏,在這裏呀……”

朱元璋用力握住朱標的手,就好像握住了整個世界,再也不肯鬆開,他的喉嚨裏似乎塞進了什麽東西,講話的聲音含糊不清:“標兒,標兒……”

此時此刻的朱元璋,再也不是那個雄才大略的皇帝,他僅僅隻是一個痛失愛妻的老頭子。

他劇烈的顫抖著,幾乎把身體全都壓在朱標的身上,哆嗦了好半天在終於艱難的站立起來,似乎在一瞬間蒼老了幾十歲:“你母後走了,她走了……她先我而去了……朕……朕……”

馬皇後的身死,對於朱元璋是一個極大的心理打擊,他的神誌明顯已經有些恍惚了。若不是朱標努力攙扶,他幾乎已經站不起來了。

“朕要……朕要……咳……咳……”朱元璋劇烈的咳嗽著,痛苦萬分的彎下了腰:“朕要說什麽?”

早已神情恍惚的朱元璋慢慢的鬆開了朱標的手,再次坐回到馬皇後身旁,用一雙嶙峋的蒼老手掌撫摸著那張正在變冷的臉龐,似乎還想對馬皇後說點什麽,嘴皮兒動了好幾下,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隻是一聲歎息……

馬皇後已經離世,按說就應該盡快宣布這個消息,但朱元璋卻遲遲沒有任何動作,朱標也不敢多說哪怕一句話。

朱元璋就那麽默默的坐在馬皇後身旁,就好像她還活著似的。

整整枯坐了大半個晚上,一直到了拂曉時分,朱元璋才重新站立起來。

朱標下意識的想要攙扶他一下,他卻用力甩開了朱標的手,徑直走到屋外,神態之間雖有幾分難掩的悲色,卻已完全恢複到了開國君子的正常狀態。

他冷冷的看了看跪拜在地的一大群人,站立在青蒙蒙的天光當中,身後坤寧宮的陰影將他完全籠罩起來,根本就看不到他的神情,隻是聽到他那冷峻且又有力的聲音:“皇後崩逝,舉國服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