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氏子山者,本為先皇舊臣,素有幹員之能,丁憂守製……朝議殊恩,著奪情起用,特賜馳複任署職……”

這是一個通過官方渠道送過來的“公文”,大致的意思就是說:你吳子山是洪武朝的舊臣,你的能力早就得到了朝廷的認可。雖說還在丁憂期限之內,但朝廷本著特事特辦的原則,要奪情啟用你了,你趕緊來京城繼續當官吧。

父母新喪,按照傳統需要去了官職回到老家守孝三年。

其實,三年的丁憂之期隻是一個籠統的說法,按照官方的製度,隻需守孝二十七個月也就可以了。

當然這也並非絕對,如果朝廷真的離不開這個人,是可以“奪情”的。

所謂“奪情”就是不允許你在家守孝,必須到朝廷來做事。

這個公文,就是奪情的意思。

其實,吳子山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因為這是一種“不成文”的規矩。

雖說吳子山才剛剛守孝一年多一點,但卻收到了朝廷重新啟用的公文,並不是說他吳子山就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人物,也不是說朝廷離了他吳子山就不能正常運轉,這僅僅隻是一個具有象征意義的“過場”而已。

絕大多數在家丁憂的官員,都會在守孝一年之後,收到一份這樣的東西:其實朝廷就是和你客氣一下,表示還沒有忘記你這個人,並不是真的要啟用你了。

按照官場上約定俗成的規矩,吳子山回複了這份公文,無非就是說些“情禮未終,固辭不受”的客套話:我守孝的期限還沒有滿二十七個月,還深陷於失去親人的巨大哀傷之中,實在不能接受朝廷的任命。

剛剛給朝廷寫完這封回複的信箋,還沒有來得及寄出呢,白縣令就到了。

白縣令帶著一大堆糧米油鹽等物,甚至還有一大籠剛剛出鍋的熱年糕。

“下官……學生問吳老大人的安好。”雖然白縣令的年紀比吳子山還要大幾歲,卻始終以晚生後輩自居,一口一個吳老大人的叫著:“學生知道吳老大人素來清廉如水,不敢攜帶貴重禮物,特從家裏拿了些居家之物,還有內人新做的年糕,還望吳老大人笑納……”

這些三文不值兩文的禮物,肯定算不上賄賂,吳子山也就老實不客氣的收了。

“自吳老大人丁憂守製以來,學生時常過來聆聽老大人之教誨,真是受益匪淺。能獲卓異之考評,蓋因老大人教導有方,學生實無尺寸之功……”

今年的吏治考評結果已經出來了,這位白縣令確實得了一個“卓異”的好評。

能夠得到這個最好的考評,和吳子山的“教導”沒有哪怕一文錢的關係。雖然白縣令總是有事沒事的來探望“吳老大人”,其實不過就是攀攀交情套套近乎,吳子山既不是地方官員又不是他的頂頭上司,根本就染不上什麽“教導”。

至於他說的“無尺寸之功”,這反而是一句大實話。

他能得到這個最好的考評成績,並不是因為他做出了什麽政績,而是因為時代已經變了。

稅收、訟獄是考核地方官政績的硬標準,雖然這個一門心思想升官的白縣令並沒有做出什麽政績,但他卻趕上了好時候。

隨著晉北地區和蒙古之間的貿易逐漸繁盛,光是四嫂子那樣的毛紡作坊就新添了十幾個,再加上上下遊的產業,大大小小的作坊有上百個之多。

這小小的縣城總共隻有幾千戶人家,憑空多出了上百個家庭作坊,麵朝黃土背朝天耕種的局麵得到極大改善,很多人都做了傭工。

雖然在作坊裏做傭工確實很辛苦,終究能有一份收入,可以憑借自己的勞動力換取銀錢。

如此一來,對於農業的依賴就降低了很多,秋賦的征收也就更加順利了。

至於說訟獄方麵的成績……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是曆朝曆代的傳統,朱標也不例外。

“除謀逆外,皆赦。”

隨著一紙赦令,這個小小縣城的監獄頓時為之一空。

我這個縣城連囚犯都沒有,自然是訟獄清平安居樂業的大好局麵。

因為吳子山曾經說過“隻要你拿到卓異考評,我就想辦法幫你活動”的承諾,白縣令得到考評結果之後,趕緊顛兒顛兒的跑了過來。

他打著“關心吳老大人”的幌子,還專門送了些年貨,其實就是在暗示吳子山:吳老大人啊,我已經拿到卓異的好成績了,您是不是該幫我活動活動了呢?

這個白縣令,雖然沒有做出過什麽利國利民的政績,也絕對不是那種刮地三尺的貪官,隻能算是一個談不上多好也說不上多壞的普通官僚。

當官的都想升官,這是所有官僚的共情,真是無可厚非。

奈何這位白縣令真的沒有什麽後台,隻能拚命的抱住吳子山這條“大腿”,賣力的巴結討好……

“白縣令啊,有幾句話我得對你說說清楚。”

“吳老大人教誨,學生洗耳恭聽。”

“你想升官,這沒有錯,”吳子山笑道:“隻是我的情狀……你也是知道的,我尚在丁憂當中,恐怕幫不到什麽……”

我還是丁憂守製當中,自己的官職都還沒有落實呢,怎麽幫你升官呢?

“吳老大人所言極是。”這個小小的七品芝麻官搬動坐器,距離吳子山更近一點:“據學生所知,朝廷已給吳老大人發了公文……說是要奪情的,想必用不了多久,吳老大人就要回到京城,繼續為朝廷效力去了。”

那位朝廷的那封信件就是通過衙門傳過來的,白縣令定然能猜到信中的內容。

“朝廷確實說要奪情,不過我已經回絕了。”

朝廷的奪情公文,僅僅隻是客氣一下,走個過程而已,吳子山也一定會按照規矩推辭。

雖然白縣令沒有多大的能力,對於官場上這些或明或暗的規則卻最是門清:“以學生之淺見,百日之內,吳老大人必然會回京任職……”

這一次被吳子山拒絕的“奪情”僅僅隻是一封例行的公文,確實不能當真,但他畢竟是朱標身旁的舊人,屬於太子一黨。

如今新皇在位,肯定要用自己人。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按照約定俗成的規矩,三個月之後,皇帝會再發一份內容相同的聖旨。

是聖旨,不是公文。

這裏頭的區別很大。

這是很多先例的。

若是以皇帝本人的名義發了聖旨,吳子山就不能再拒絕了。

到時候他去京城當官,隻要稍微幫白縣令說幾句好話,隨隨便便就能往上升一升。

“學生十年寒窗,本不奢求高官厚祿,隻望常伴吳老大人左右,為吳老大人鞍前馬後驅策效力,時常聆聽教誨也就心滿意足了……”

這句話其實已經相當的“厚臉皮”了:等到吳老大人重回京城任職的時候,我的任期差不多也就快要滿了。希望老大人幫我活動活動,就算升不上去,平級調動當個京官也是不錯的。

我可是你的人哦,你一定要幫這個忙……

對於這個狗皮膏藥一般的白縣令,吳子山還真沒什麽辦法,隻能隨口說道:“但凡有機會,我一定會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