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頭子一點都不著急,朝著吳子山行了一個蒙古式的撫胸禮:“乃吉汗兀爾哈給大明欽差見禮。”
見到這個兀爾哈的禮數還算周全,對大明的欽差相當的恭敬,身為副使的翁和珍頓時就不那麽怕了,擺出一副上國欽差的架勢:“你叫兀爾哈?一個小小的部落首領焉敢稱汗?”
“汗”是一個極其尊貴的稱呼,比如說“成吉思汗”“烏薩哈爾汗”等等,一個小小的部落頭子,差不多也就相當於大一點的村長,卻自稱是“汗”,按照大明朝那邊的規矩,這就叫僭越。
吳子山久在烏魯部,深知草原上的風土人情,這個老頭子雖然自稱是“汗”,卻沒有絲毫僭越的意思:很多部落的首領都在私下裏使用這個稱呼,就好像中原王朝的“大人”這話稱呼一樣,三品大員可以稱之為“大人”,七品縣令一樣可以稱之為“大人”。
以前的烏魯王,不過是不懂事的孩子,不照樣稱王嗎?
這種約定俗成的稱呼和正式的封號根本就是兩回事,完全沒有必要計較。
也就隻有不諳草原習俗的翁和珍,才會說出這麽書呆子氣的話來。
甚至連兀爾哈本人,都不在乎這種稱呼上的小事,隻是淡淡一笑:“既然明使大人說我不能稱汗,那就不稱汗好了。”
這個兀爾哈的謙卑態度讓翁和珍很滿意,愈發把上國欽差的架勢擺了個十足:“你可以稱兀首領,或者是兀頭人……”
既然這個乃吉部的老頭子叫兀爾哈,那他肯定就是姓兀的——至少翁和珍是這麽想的。
其實,兀爾哈是他的姓氏,這就好像溫占孫並不姓溫一樣,溫占孫才是他的姓氏。
吳子山知道自己的這個副手已經露怯了,他完全不懂草原上的事務,趕緊上前兩步:“你們乃吉部與烏魯部比鄰而居,卻屢屢攻伐,我奉朝廷敕命宣慰各部,就是為了來解決這個事情……”
“欽差是為解決我乃吉部與烏魯部的紛爭而來,那太好了,我想聽聽欽差大人打算如何解決?”兀爾哈麵帶微笑的看著吳子山。
“這紛爭本就是因你們乃吉部搶奪烏魯部的牛羊,強占他們的牧場,……”
“他們的牧場?”兀爾哈笑了:“這牧場原本就是我們的。”
牧場是你們的?
別逗了好不好?
我很清楚的知道烏魯部的情況,這裏就是他們的傳統牧場,怎麽可能是你們的呢?
就算是睜著眼說瞎話,也不能當著吳子山這個宣慰使的麵睜眼說瞎話吧?
兀爾哈微微的昂起頭來,在火光的照耀之下,臉上的皺紋顯得更加深刻,愈發顯露出幾分滄桑:“我已是這般年紀,早已沒有了稱霸圖強之心,隻想安安穩穩的回到長生天的懷抱。但是在這之前,還有一個心願,必須要殺光每一個烏魯人……”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兀爾哈的臉上沒有絲毫狠辣怨毒的表情,就好像是在談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兒。
兀爾哈平視著吳子山的眼睛,盡力把瘦小而又蒼老的身軀挺的筆直,仿佛一杆銳利的投槍。
他的神態依舊平靜,就好像是一個在茶餘飯後對著年輕人講故事的和善老者:“大明欽差,你可知道,我為什麽要攻打烏魯部嗎?”
中原王朝最講究個“師出有名”,每次開戰都要是有理由的,就算沒有理由也要找個理由出來。
但草原上卻不存在這種狀況。
為了搶奪牲畜,為了占有牧場,就可以直接發動戰爭,根本就不需要什麽理由。
“烏魯人不知道我為什麽要打他們,那是因為他們已經忘記了,有必要讓他們知道是怎麽回事。”說起這幾句話的時候,兀爾哈那蒼老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怨毒的神色,原本和善的表情頓時變得猙獰起來,仿佛一頭可怕的野獸。
很快,這種猙獰可怖的表情就從他臉上消失了,所有的表情全都平複下來,他又變成了一個平和憨厚的蒙古老人,甚至還有一點點的靦腆:
“那是在至正十二年……”
至正十二年?
那個時候還沒有大明朝呢,年輕的朱元璋剛剛嶄露頭角,剛剛和馬皇後結為夫妻,這事已經過去好幾十年了。
“那個時候的我才十一歲,父母俱在還有四個兄長和兩個姐姐。那個時候的我象初生的羊羔子一樣快樂,整天在草地上捉旱鼠、追黃羊,無憂無慮快快樂樂,時至今日,我仍然記得母親喚我回帳篷吃飯的聲音……”
回憶起兒時的幸福時光,兀爾哈的臉上就浮現出一抹溫馨的表情。
在這劍拔弩張的環境當中,顯然不適合回憶,但兀爾哈卻一點都不在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回憶當中:
“那天晚上,母親煮了一鍋麵糊糊,把羊肝、羊腸子切碎了,拌在糊糊裏……”
一想到當年母親親手做的飯食,那種香甜的味道瞬間在兀爾哈的鼻腔裏複蘇:“羊肝糊糊就著奶糕的味道,真是太香了……”
火光照耀著兀爾哈那蒼老的臉龐,士兵手中的刀槍閃耀著森森寒光,偏偏兀爾哈還在用懷念的口吻訴說著當年的溫馨一刻,氣氛愈發顯得沉悶而又詭異。
“晚飯還沒有吃飯,號角聲就已經響起,烏魯人殺過來了……”
“那天晚上,烏魯人偷襲了我們的營地,我的父兄全部戰死,是母親不顧一切的掩護,我才僥幸逃脫。”兀爾哈臉上的表情再次變換,咬牙切齒的模樣仿佛剛剛從地獄當中鑽出來的惡鬼:“在我和母親突圍之時,親眼看到兩個姐姐和她們的孩子被烏魯人砍的滿身是血,她們臨死之時的呼喊,時至今日依舊出現在我的噩夢當中……”
部落之間的戰爭殘酷而又無情,每一次都殺的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兀爾哈說起這些陳年往事之時,他的聲音並不大,但那種從心底透出來的殺氣和怨恨,卻比鋼刀還要鋒銳,讓吳子山忍不住的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