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爾哈很清楚的知道烏魯部的那點人馬,最多隻夠給敵人塞牙縫的,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候,他的聲音顯得壓抑而又沉悶:“吳節使你們撤吧,我斷後。”
“快撤——”
“烏魯人擋不住多久,這裏是乃吉部,我是乃吉部的首領,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這裏。”
吳子山正要開口說點什麽,兀爾哈已經跳上了戰馬,高高揚起雪亮的馬刀:“乃吉勇士們,隨我衝……”
吳子山這個所謂的“最高指揮官”僅僅隻是名義上的,他並不能直接指揮任何一個部落的人馬,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兀爾哈率領乃吉部的少量民兵衝了出去……
此情此景之下,已經來不及多說什麽了,吳子山趕緊帶著人,非常狼狽的撤離了乃吉部,朝著西北方向上昌連升的“工廠”一路撤離。
此時此刻的工廠,正在緊急構建臨時的“防禦工事”。
木箱、車輛、石塊、牆壁、房舍等等一切可以利用的設施,都被利用上了,儼然就是一片巨大而又鬆散的“陣地”!
那幾個小部落的人,還有趙錢孫等雇傭兵全都嚴陣以待,喬本利正在緊急組織工廠裏的力夫、工匠,搬出一捆又一捆的弓箭供眾人使用,拿出一套又一套還沒有完全完工的鎧甲將眾人武裝起來。
這裏的力夫和小工,原本就是從各地招募來的牧民,騎馬射箭是他們自幼就已學會的技能,武裝起來之後,還算是有一戰之力。
隻是那些被昌連升從內地帶過來的幾百個工匠,實在沒什麽戰鬥力,既不會騎馬也不會射箭,但這不要緊。
喬本利正在把一杆又一杆火銃分發給他們……
雖然這個時代的火銃的射程遠遠比不上弓箭,而且裝填非常的繁瑣,但總比赤手空拳要好一點……
就在這個時候,兀爾哈他們終於撤下來了。
乃吉部的這些所謂“軍隊”原本就是臨時組織起來的部民,戰鬥力相當的低下,完全就是憑借一腔熱血在和瓦剌人死拚。
僅僅隻是衝了一陣,就死傷慘重,還有許多跑散了的。
烏魯部的殘兵敗將也沒有好到哪裏去,隻剩下不到五十來個人,到底是戰死了還是在黑夜之中跑散了,誰也說不清楚。
尤其嚴重的是,作為這支“聯軍”最重要的首腦,兀爾哈已經深受重傷。
他身上的皮甲已經被利刃砍開了,在肚皮上留下一道半尺多長的豁口,粉色略青的腸子已經流淌出來。
若是溫占孫拚死把他拽上戰馬,兀爾哈早就死在亂軍當中了。
身受重傷的兀爾哈知道自己受的是致命傷,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已到了最後關頭:“殺回去,殺回去,我會在天上看著乃吉勇士奪回自己的部落……”
傷成了這個樣子,還在大呼酣戰。
這份勇武的精神確實感人,但這明顯已經是他的遺言了,他抓住吳子山的手,做最後的交代:“我兀爾哈今日葬身於此,也沒什麽好說的,隻望明廷遣大軍前來,再複我乃吉部故土,我也就死而無憾了……”
“別說這種喪氣話。”吳子山二話不說,一把推開工作台上亂七八糟的器具:“這點小傷不算什麽,還不到你交代遺言的時候呢。”
兀爾哈的傷勢看起來確實很嚴重,其實也不過是劃破了肚皮而已,若是真的傷到了髒器,他根本就活不到現在。
對於吳子山來說,這種純粹的外傷真的算不了什麽,唯一的擔心的是他失血過多,那就真沒的救了。
雖然兀爾哈已經做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但隻要能不死,誰願意真的死掉了呢?
雖然他沒有見識過吳子山的醫術,卻知道這位節使大人是久負盛名的“神醫”。
“外麵的戰事就托付給諸位了,我想我能治好兀爾哈首領……”
戰爭過程中的救治,隻有一個原則:快捷高效。
讓兀爾哈仰麵朝天的躺在那張巨大的“工作台”上,為了防止他繼續失血,采用了“墊盆”的方式。
吳子山拿起了八寸多長的“手術刀”……確確實實就是手術刀,而且還是乃吉部自己打磨出來的手術刀。
隻不過這種手術刀是獸用的——專門閹割牛羊的那種。
閹割牛羊是每一個部落獸醫的傳統技能,在千百年的曆史當中,這些獸醫已經掌握了最基本的流程,隻不過相當的簡陋而已。
兀爾哈的傷勢看起來雖然嚴重萬分,其實就是純粹的“外傷”。此情此景之下,已經顧不得消毒了,而是在火上烤了兩遍,就直接下手了。
為了防止兀爾哈因疼痛而劇烈掙紮,吳子山專門給了他一截軟木,讓他用力咬住,然後讓人點起燈火照亮了手術視野。
“按住他的手腳。”吳子山舉著手術刀,對兀爾哈說道:“這可能會很疼,你一定得忍住!”
因為失血太多,兀爾哈的臉色已是十分蒼白,又剛剛被大雨淋過,臉色仿佛死人一般,但神色卻異常的堅決:“來吧!”
因為條件實在太過於簡陋,沒有止血鉗之類的必備用具,隻能用非常保守的方式在他的肚皮上劃出了一個“星形”清理創口。
這個手術看起來血裏呼啦的好像很嚇人,其實手術本身並沒有什麽技術含量可言,最要緊的也是“清洗”而已。
雖然看不到外麵的情形,吳子山卻很清楚的聽到了一陣陣此起彼伏的廝殺呐喊之聲,甚至可以清清楚楚的聽到一陣陣“咄”“咄”聲響,那是箭矢射在廠房牆壁上的聲音。
很明顯,慘烈的戰鬥已經開始了。
近在咫尺的戰鬥讓那幾個舉著燈火的牧民異常緊張,不時的四下張望,唯恐敵人會隨時衝進來。
隻有吳子山依舊鎮定從容。
從拿起手術刀的那一刻,他就進入了一種渾然忘我的狀態,屏氣凝神按部就班的進行著手術的每一個流程。
肌下內膜和腹腔膜已經露出來了,並且進一步翻開露出了“闊操麵”。吳子山的手依舊是那麽的沉穩,一點一點的整理著,清洗著……
“轟”的一聲巨響,腳下的地麵都是微微顫動,好像是有什麽東西倒塌了。
廝殺的叫喊之聲已清晰可聞,吳子山依舊不為所動,就好像外麵的激戰完全不存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