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早就有了心理準備，當杏兒問出這個最核心的問題之時，吳子山顯得從容而又自然。就好像是一個美女談論很愉快的話題，甚至還有點小小的幽默感：“我不是對你說過嘛，按照公元紀年法，現如今就是1400年前後，再過600多年，就是2020年了。”

聽了這句話，雖然杏兒的麵色依舊平靜如常，內心深處卻已掀起了滔天巨浪。雖然早就有了一些心理準備，還是有一種天翻地覆的眩暈感，就好像整個世界在一瞬間顛倒過來，讓她無所適從，隻是呆呆的看著吳子山……

吳子山沒有直接承認自己來自六百多年以後，但他話裏話外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了。

以杏兒的聰明程度，以及杏兒對吳子山的深刻了解，話都已經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按說就算是給出了準確的答案：吳子山就是來自六百年之後，隻是他沒有直接說出這句話而已。

按說杏兒就不應該繼續追問，但這個事情實在是太大了，她必須得到一個明確無誤的答案，所以又專門追問了一句：“老爺……”

此時此刻的杏兒，因為過度的緊張，全身都在忍不住的劇烈顫抖，臉色白的好像一張紙，講話的聲音異常的沙啞，透著一種足以讓人窒息的沉悶：“老爺真的來自六百年之後嗎？真的嗎？”

麵對杏兒的一再追問，吳子山依舊顯得十分從容，他默默的點燃了矮幾上的那個紅泥小爐開始煮茶。

因為租船的多是附庸風雅的文人仕子，船上配備了樣式雅致的茶具，所以收費也不便宜。

吳子山沒有回答，杏兒還在等著他的回答。

淺水區的波浪輕輕**漾著，讓這條不大的小船微微搖晃，細細密密的江南夜雨敲打著這條小船，雨聲和周圍的水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個若有若無的背景音，雖然嘈雜但卻讓這個夜晚顯得更加寧靜。

爐火正旺，水已沸騰。

吳子山撚了些茶葉，沏了熱水，將其中的一碗熱茶慢慢的推到杏兒麵前，然後又端起自己麵前的那碗茶水，靜靜的看著茶葉在沸水中翻騰。

茶水已經沏好了，但二人卻全都沒有喝過哪怕一口。

“我來自哪裏，這一點都不重要。”吳子山的聲音也顯得有些沙啞了：“就好像我說自己的老家是深圳，但你卻根本不知道深圳在哪，這是一樣的道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了，”杏兒的聲音顯得異常空洞，她很清楚的知道，吳子山的這句話其實就是承認了這個問題：“杏兒明白了，這次是真的明白了……隻是……”

“隻是什麽？”吳子山端起了茶水，還是沒有喝，隻是把茶水放在手中把玩著，就好像是在感受茶水的灼熱溫度。

“隻是……人可以跨越千山萬水，又怎能跨過六百年的時光？老爺……你是下凡的神仙麽？”

對於杏兒來說，穿越絕對是一件無法理解的事情。

“穿越過去未來，確實匪夷所思，但卻並非全然無法理解。”吳子山知道杏兒一定會問起這個問題，他已經有了準備，並且給出了一個杏兒能夠理解的說法：“你還記得放大鏡的事情麽？”

“記得。”

“正常情況下，哺育萬物的陽光絕對無害，但隻要使用放大鏡聚焦，就可以點燃大火，這並非是什麽神奇之事，僅僅隻是一個技術問題而已。”吳子山的臉上再次浮現出杏兒十分熟悉的那種笑容：“穿越時光，回到過去未來這種事，雖然我也不是全然了解，但我卻知道這僅僅隻是一個技術問題。我隻能解釋到這個程度了。”

隻要是技術問題，無論這個技術看起來有多麽高深，全都是人為可以實現的東西，並非傳說的神仙法術。

“我早就對你說過，神仙鬼怪全都是人自己想象出來的，事實上並不存在，我教導你這麽多年，你竟然懷疑我是神仙，真是該打。”

說完這句話之後，吳子山象征性的拍打了一下杏兒的腦袋。

這個玩笑式的動作，讓杏兒頓時就放鬆了很多，她已不那麽緊張了，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熟悉的笑容：“既然穿梭過去未來的技術連老爺都不甚了然，那我也就不問了，畢竟老爺說的對，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老爺還是老爺，杏兒還是杏兒。”

雖然穿梭過去未來這種事實在無法理解，但杏兒其實並不是很關心六百年之後的事情，她甚至不想仔細的問起六百年之後的世界是什麽樣子。

這並非是因為杏兒缺乏最起碼的好奇心，純粹就是“經驗主義”的結果。

六百年的時光，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無比的漫長，但是對於曆史而言，不過是白駒過隙一瞬間而已。

六百多年之前，還是唐朝呢。

唐朝的人們，依舊是穿著綾羅綢緞或者是粗麻布衣，出門依舊是乘船或者騎馬步行。唐朝依舊是皇帝高高在上百官俯首稱臣，無論是現實生活還是社會結構，唐朝和現在的大明朝並沒有什麽本質的區別，隻不過是換了一個國號，換了一個人做皇帝而已。

在漫長的封建時代，幾乎沒有什麽本質上的改變，在長達兩千多年的絕大多數歲月當中，人們的生活並沒有什麽太大的改變，甚至連自然科學方麵的技術進步都十分緩慢。

正是基於這個原因，杏兒天然的認為六百年後的世界和現在沒有多大的區別，就好像現在和六百年前並沒有多大區別一樣。

她隻是漫不經心的隨口問了一句：“2020年前後，還是大明朝嗎？”

“那個年代，大明朝早就沒了。”

六百年後的世界，大明朝已經沒了？

對於吳子山的這句話，杏兒一點都不感到意外：她早就接受過吳子山的教育，知道從來就沒有不敗的王朝，也沒有亙古永存的帝國，無論朝廷再怎麽說大明與日月同輝，都注定是要滅亡的，就好像曾經滅亡的秦、漢、唐、宋一樣，大明肯定也有滅亡的那一天。

“那麽，2020年前後，是哪個王朝？”

“那個時候，已經沒有任何一個王朝了。”

沒有大明，杏兒可以理解，但是沒有王朝……杏兒還理解不了。

“沒有王朝？怎麽會沒有王朝呢？秦滅亡之後還有漢朝，漢朝滅亡了還有晉朝，一脈相承王朝更替，怎麽可能會沒有王朝呢？若是沒有王朝的話，應該由誰來做皇帝呢？”

“連王朝都沒有了，哪裏還有什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