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之間，潮熱的梅雨季節就已經到了尾聲，但讓人惱火的雨水依舊下的沒完沒了，醫學院的瓦片上反射著幽幽的水光。
“人都到齊了沒有？”
“報告杏兒姊姊，應到六十六人，實到六十六人。”
“既然人已經到齊了，那咱們就開始上課吧。”
杏兒的這堂課並不是所謂的“必修課”，聽她講課的也不是那些新來的學生，而是錢狗剩、四毛、小翠他們這一批早已經結束了學生生涯，現如今正在醫學院留任的“教職人員”。
“今天咱們這堂課與諸位以前學到的略有不同，算是一堂時政課吧。”杏兒很隨意的翻動著早就準備的“課綱”，用一種很輕鬆的語氣說道：“眼下朝廷正在打仗，咱們就以戰爭為題吧。”
當杏兒說起和戰爭有關的知識之時，卻沒有提及任何和衝鋒陷陣、陣前廝殺有關的內容，而是從理論高度上對戰爭進行全方位的概括：“兩軍對壘陣前廝殺，隻不過是戰爭的外在表現形式，想必諸位都很清楚的知道這一點。我想說的是戰爭的本質——”
“戰爭是政治的外延，是政治問題無法通過政治手段解決之後的暴力方式，而政治則是經濟的外延，歸根到底還是一句話，戰爭打的就是經濟。”
“什麽是經濟呢？祛除一切不必要的複雜描述，經濟就是對資源的掌控。”
“也就是說，戰爭的本質就是對於資源的爭奪，這種資源包括但不限於自然資源、人力資源等等等等……”
杏兒的講課內容已經高度理論化了，這當然是因為吳子山的教導，因為她手中的那份“課綱”就是出自吳子山的手筆。
“古今中外，所有的戰爭，或者是因為階級之間的矛盾，或者是民族之間的矛盾，當矛盾無法調和的時候，就會以戰爭的形式表現出來……”
“現在我先說說什麽叫做階級，什麽叫做民族……”
杏兒眼前的這些人，已經有了相當不錯的文化基礎，他們的見識和知識水平已經遠遠超越了這個時代的絕大多數人，可以算是最早一批睜開眼睛看世界的人。
也隻有他們，才能理解杏兒說的階級和民族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們早就接受過這方麵的教育，並且已經培養出了樸素而又原始的民族觀念，而杏兒的這一堂課從理論上讓他們完成了一次升華。
綿綿密密的小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個沒完，雨點子落在瓦片上發出如同春蠶啃食桑葉般的“沙沙”聲響，細密而又連綿……
課堂上的這些年輕人，他們的人生觀、世界觀已經基本接近成型，並且已經擁有了自己的價值觀，或者也可以說成是信仰一類的東西吧。
“好了，今日的課程已經講完，現在進入自由討論時間。”
聽到這句話，小翠第一個站起來發言：“根據杏兒姊姊剛才所說，我是不是可以把這場戰爭看做是統治階級的內部爭鬥呢？”
“現在是自由討論時間，關於這場戰爭的性質需要你們自己做出總結。”
“在我看來，這場戰爭與普通的民眾沒有什麽關係，甚至和官僚階層沒有太大的關係，完全就是朱氏內部的皇權之爭，無論最終誰勝誰負，都不會帶來任何有益處的改變。”
當年那個連飯都吃不飽滿嘴謊言的小丫頭，經過這幾年的學習，已經可以站在理論高度看待問題的少女了。
現如今的小翠，無論是對於自然科學的掌握，還是對於人文曆史的分析，都已經在事實超過了同時代的絕大多數人。她的眼界之開闊，看待問題之精準，足以讓很多所謂的飽學之士為之汗顏。
甚至連小翠自己，都很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因為已經掌握了別人沒有掌握的知識，並且已經對這個世界以及這個時代有了最清醒的認識，當初那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早已不再卑微，她甚至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生出了一種驕傲的心理。
這種驕傲，不是來自於傳統的血統、財富或者是地位，而是不倚仗任何外物的襯托，純粹就是發自內心的高傲。
小翠知道了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和那些兩眼一抹黑的儒生相比，就好像展翅翱翔的雄鷹在俯瞰地麵爬行的蟲蟻，是一種來自心靈深處的自傲。
包括小翠在內的這些年輕人，雖然每一個都謙恭溫潤彬彬有禮，其實他們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和同時代的人已經不一樣了，他們已經不是同一種人了。
他們用悲憫的眼光看待下層的勞苦大眾，用不屑的心態看待現在的官僚，甚至是皇帝。
不管他們表現出多麽謙恭的態度，也不管他們是何等的彬彬有禮，至少這些年輕人已經在心裏有了一種高高在上的驕傲。
芸芸眾生，無不是懵懂愚昧，隻有我輩才是如此的清醒，這就是他們驕傲的根源，也是他們驕傲的資本——但卻僅限於心理層麵。
“戰爭曠日持久，很難說未來會是什麽樣子，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當杏兒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頓時眼前一亮，有些人甚至已經迫不及待的站立起來，用一種急切的態度高喊著：“杏兒姊姊，我們是不是可以做點什麽了？我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我輩才是這個民族的覺醒者，我們是最早醒來的人，這個世界就應該由我們來掌控，而不是交給那些愚昧的官僚……”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個世界就應該按照我們的意誌……”
“不，不……”杏兒最能理解這些年輕人的心情，也很清楚的知道他們在等著什麽，她隻是笑著擺了擺手：“時機還不成熟，我們還需要繼續等待，繼續壯大自己。”
“是這樣的，我們的吳校長已經向朝廷上疏了，在未來的某個合適時間，會選拔一批醫術精湛者去往前線做軍醫。”
杏兒說的輕描淡寫，就好像這原本就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你們都是學醫的，如今戰事綿延傷兵眾多，你們剛好可以派上用場……”
對於小翠、狗剩兒他們這些人來說，眼下的戰爭就是藩王和皇權之間的爭奪，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也不明白吳校長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參與其中。
“本著自願的原則，若是有誰想到軍前效力，就可以到我這裏報備一下，過些時日等朝廷準備好了就可以去往前線。”杏兒笑嗬嗬的看著這些年輕的臉龐：“這是一個很不錯的機會，一個鍛煉自己的機會……”
大家瞬間就明白了杏兒的意思，紛紛舉起手來：“杏兒姊姊，我願意去做軍醫。”
“我也願意，幫我錄個名字。”
看著那一張張年輕而又熱情的臉龐，杏兒隻是微微一笑：“第一批隻有三十個名額，用不了這麽多人，大家還是等下一批名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