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錢六一請吳老爺的安好。”
“錢家大哥安好，”吳子山笑著回了個淺禮：“竟然在這裏遇到了你，還真是巧呢，錢家大哥這是要去藥廠當值的吧？”
“當值？”錢六一的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當不了值了，現如今我連藥廠的大門都進不去。”
你進不了藥廠的大門？
這不可能！
錢六一本就是製藥廠的“高級技工”，而且是個有品階的技工頭目，怎麽會連藥廠的大門都進不去呢？
“我已不在藥廠當差了。”錢六一無奈的攤了攤手：“藥廠裁減冗員，把我給裁下來了。”
因為持續的戰爭，朝廷為了縮減開支，各個衙門都在“去除冗員”，其實就是裁員。這事吳子山是知道的，但裁減錢六一……這好像不可能吧？畢竟他的藥廠的高級技術人員，就算是裁減一部分人員，肯定也不會裁他呀。
“我既不和藥廠主事沾親帶故，也沒有背景後台，肯定要裁我哦。還有蒸餾坊的老周、攪拌坊的老徐他們，全都裁下來了。”
朝廷裁員，第一批被裁減的竟然就是錢六一他們這一批高級技術人員，那些當官的主事和亂七八糟的行政管理者全都保留下來……
再怎麽裁員，也不會裁到官老爺的頭上，丟了飯碗的全都是錢六一他們這些技術骨幹，不得不說這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兒？”
“上個月初我就被裁下來了。”
“啊？你都已經被裁下來一個多月了，怎麽還到製藥廠來？”
“這不是沒辦法麽？我老婆是什麽樣子吳老爺也是知道，裁員這種事怎麽敢對她提起呦？”
想當初，吳子山把錢六一“提拔”進了製藥廠，還幫他弄了一個有品階的職位。對於錢六一這樣的升鬥小民而言，隻要有品階就算是當官了，絕對是光耀門庭的大好事。
如今被裁減下來，不僅沒有了所謂的品階，連自己的飯碗都搞砸了，素來懼內的錢六一根本就不敢對老婆說起這事，每天都按時按點的出門，說是來製藥廠“上班”，其實就是在製藥廠門口無聊的蹲坐一會，然後漫無目的的亂逛，消磨一整天的時光之後再回家……
錢六一上有老下有小，家裏還有個母老虎，他卻失業了，這就是典型的“中年危機”！
好不容易偶遇了吳子山，錢六一趕緊抓住機會：“想當初就是吳老爺賞了我一個好差事，如今差事丟了，吳老爺能不能幫俺說道說道，讓俺繼續到藥廠去當值……”
在錢六一看來，隻要吳子山願意幫忙，隨便說句話就能解決自己的問題，畢竟他是堂堂的三品朝廷命官呦！
“這恐怕不大好說，畢竟藥廠已不歸我管了。”
“那……那就算了，”錢六一的臉上帶著明顯失望的表情，卻依舊強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自己再想想辦法吧，就不煩勞吳老爺了。”
所謂的“自己想辦法”，其實就是沒有辦法。
中年的落寞和無奈全都寫在錢六一的臉上。
“錢家大哥，我知道你的難處，但藥廠的事我真的幫不上什麽忙。”吳子山笑道，“若你僅僅隻是想要個差事的話，卻也不難……”
聽了這句話，錢六一那老實憨厚的臉上頓時綻放出希望的神采，木訥的憨笑著：“吳老爺能幫俺謀個差事麽？那真是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
“要不然這樣吧，你去醫學院那邊找找杏兒，讓她給你安排個職位。”
現如今的醫學院，規模龐大人員眾多，光是留任的教諭、訓導就有一百多人，而且全都是有品階的，第二批留任名單已經出來了，足足有三百多人，雖然第二批還沒有品階，至少已經擁有了“公務員的編製”。
像錢六一這種真正的技術人員，隨隨便便就能在醫學院弄個有編製的差事。
錢六一千恩萬謝的反複念叨著：“那敢情好，真的多虧了吳老爺，要不是吳老爺賞俺一口飯吃，俺真不知道以後的日子怎麽過哩……”
“行了，行了，都是老熟人了，就不要說這種客套話了吧？我還有點要緊的事情要進宮一趟，你自己去醫學院找杏兒吧。”
現如今的吳子山儼然已是一個大人物了，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能解決錢六一的大難題。
歡天喜地的錢六一喜滋滋的來到了醫學院，杏兒給他安排了一個“器管”的職位。
所謂的“器管”，有點類似於倉庫管理員的意思。
就這樣，丟了製藥廠差事的錢六一又在醫學院找到了一份有編製的工作，很快就安頓下來。
“器管”相當的清閑，一點都不累人。對於錢六一來說，絕對是個非常合適的差事。
因為錢六一本就是高級工匠出身，閑暇之餘，還承擔起了“維修”的工作。
學院的實驗用具、工具、器械出了毛病之後，錢六一就會順手修理一番……
時間仿佛行雲流水般無聲無息的劃過，不知不覺之間，一個多月就這麽過去了。
到了冬月乙醜日這一天，雪花飄飄灑灑，轉眼之間就扯地連天，好一場鵝毛大雪。
如同往常一樣，在夜幕降臨之後，錢六一把倉庫上了鎖，哼唱著不成腔調的小曲兒，準備回家過夜，路過醫學院操場的時候，影影綽綽的看到小翠正在帶著幾十個小女生在訓練。
“小翠兒，都已經這麽晚了，還在訓練哦？”錢六一很隨意的和小翠兒打了個招呼：“今天的雪可不小哦，瞧你這個小臉蛋都凍的通紅，趕緊回宿舍歇著吧。”
“錢叔你先回去吧，我們幾個還得再訓練半個時辰才行。”
說話之間，小翠用清脆的聲音喊出了口令：“一發裝藥，一，二，三……”
“二法填彈，一，二，三”
“抽捅條，一，二，三。”
“舉銃，開火！”
“砰”的轟響聲中，幾十杆火銃同時開火，頓時騰起一片嗆鼻的火藥氣息。
醫學院裏有一百多杆火銃，每天都可以看到學生們進行這樣的訓練，雖然錢六一不知道這些學生們幹嘛要學習使用火銃，但卻早已見怪不怪了。
“應發四十六發，實發二十六發，”小翠似乎對她這幾十個小師妹非常的不滿意，有些惱火的大聲訓斥著她們：“你們這二十個人，動作總是這麽慢，別人都已經開火了，你們連填彈的動作都沒有完成，再加訓半個時辰，必須在十個呼吸的時間內完成兩次射擊才算合格……”
“十個呼吸的時間，完成兩次射擊，嘖嘖……”錢六一笑嗬嗬的搖著頭：“這麽幹可怎麽行？還不如改變一下裝填的流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雖然僅僅隻是錢六一的一句無心之言，卻引起了小翠的極大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