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死？”朱允熥嘿嘿的冷笑著，用狠毒的目光看著眾人，他的眼神竟然讓群臣下意識的想起了朱元璋發怒之時的情形：“隻怕你們這些人是盼著朕早點死了，反正不論是誰坐在這龍椅上，都不妨礙你們做官，都不妨礙你們的榮華富貴，是也不是？”
這場戰爭，與其說是大明王朝的內戰，還不如說的朱氏家族的內戰。
無論戰爭的勝負結局是什麽樣子，也不管是誰做了皇帝，都是洪武皇帝的子孫，皇位肯定落不到別人的頭上。
這根本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王朝更替江山易主，隻不過是奪嫡鬥爭的延續而已。
所以，相當一部分的藩王和地方實力派，都在事實上采取了作壁上觀的姿態：反正無論誰勝勝誰敗，大明朝還是大明朝，隻不過是換個人做皇帝，僅此而已。
“臣等萬死。”
朱允熥很清楚的知道確實有很多人是這樣的想法，即便是這朝堂之內，也有很多人都不大在乎這場戰爭的成敗，他們甚至不在乎到底是誰來做這個皇帝。
這個時候的朱允熥，再也不是威嚴神聖的皇帝，反而更像是個脾氣很壞的孩子，肆無忌憚的發泄著自己的憤怒和不滿，把群臣罵的狗血淋頭。
“臣以為，唯今之計應盡快收拾江防，盡可能遲滯楚軍之進展，然後收縮建陽、西江各衛馳援京師……”就在皇帝怒火萬丈的發脾氣，群臣誠惶誠恐的請罪之時，吳子山第一個站出來指出了問題的關鍵：趕緊組織防禦。
光是發脾氣有什麽用？
“陛下息怒，大局為重啊。”
朱允熥本就是昏庸暴戾之人，隻不過是壓抑的情緒擠壓的太久，宣泄一下心中的憤懣和不滿。在吳子山的提醒之下，立刻就意識到自己做的太過頭了。
“都退下去吧。”朱允熥有些無奈的擺了擺手：“吳愛卿你留下，再給朕說說布防之事。”
“臣等告退……”
群臣剛剛退下，朱允熥就再次破口大罵：“這些人當中，有幾個是真心為朕考慮的？有幾個人是為江山社稷謀？連李增枝都投敵了，若是叛軍真的兵臨城下，這些人必然會舍朕而去。說不得還要打開城門爭首功呢。”
“混賬東西，王八蛋。”在吳子山的麵前，朱允熥根本就不必繼續扮演“英明神武”的皇帝角色，而是像所有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那樣，一跳三尺高的大聲叫罵：“朕真想把他們全都砍了，一個不留全都砍了。”
“全都砍了”這種話，也就是說說而已。最大的作用就是宣泄情緒，朱允熥不可能真的那麽做。
畢竟吳子山曾經是他的老師，很清楚的知道這個年輕的皇帝的秉性和脾氣。
吳子山很有耐心的等待著，等待朱允熥罵的累了，才麵帶微笑的問了一句：“萬歲罵完了沒有？”
“沒有罵完，朕真的很想跳到這些人的家門口去，罵他們三天三夜。”說完這句充滿了孩子氣的話語之後，朱允熥終於表現出了皇帝應有的理智：“好了，朕已經沒事了，還是說說布防的事情吧。”
吳子山終究不是藍玉耿炳文那樣的大將，他隻能簡單的說出一個大致的戰略構想：京城保衛戰。
朝廷處心積慮部署的“鄱陽湖戰略”還沒有真正落實，就已經徹底破產。整個長江中遊已完全失去了控製，落入到楚軍的手中。九江的丟失來的太快，朝廷也沒有充裕的時間進行戰略調整，必須要打一場京城保衛戰了。
“要是按照吳愛卿所言，能守得住京城麽？”
“這很難說，臣估摸著多半還是守不住的。”吳子山說道：“楚軍一定會順流而下，就算是層層布防，最多也就隻能遲滯他們一個多月，安慶、銅陵一線很快就要被突破。到時候就真的兵臨城下了。”
現在的朝廷，並不是沒有兵馬，而是根本就抽調不回來。
雖然早就下了總動員的命令，但應者寥寥，很多地方實力派都是騎牆觀望的態度。
“朕一直搞不明白，局勢怎麽會弄成這個樣子？”朱允熥並沒有坐回到龍椅之上，而是直接坐到了丹陛之前的台階上，他呆呆的望著大殿的穹頂，“朕也沒有做錯什麽呀，怎麽會搞成這樣？吳師傅，你教教我吧。”
吳愛卿變成了吳師傅，朕變成了我。
“萬歲確實沒有做錯什麽……”仿佛再一次回到了文華堂，就好像當初吳子山給朱允熥上課之時的那樣，一切都是就事論事的開門見山，“恕臣直言，即便是萬歲當初沒有身登大寶，而是由吳王來執掌社稷江山，同樣也會遇到今日的局麵……或許還不如今日呢。”
“太祖高皇帝推翻暴元開創煌煌大明，他親眼目的了盛極一時的元朝走向分崩離析，充分吸取元朝滅亡之經驗，大力鏟除權臣外患。創立了內強中樞，外重藩王的製度。”
“這個製度本是好的，確實從根本上消除了強臣做亂的基礎，卻再也沒有誰能製衡藩王，讓他們一家獨大。太祖高皇帝晚年，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並且已經開始著手解決。”
“太祖攜開國之威，藩王還不敢如何，所以太祖還試圖徐徐圖之。”
“太宗文皇帝也知道問題的根結，奈何天不假年……”
“所謂戰爭，不過是奪嫡的延續，是藩王的自保行為。削藩勢在必行，就算當初繼位的是吳王，那些藩王也一定會豎起遵奉陛下的旗號大舉反叛……”
誰做皇帝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削藩。
隻要是削藩，藩王就一定會造反。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循環。
“還是吳師傅說的透徹，我已經明白了。”朱允熥抱著自己的膝蓋，此時此刻的他真的很像是個孩子，一個無助的孩子，他喃喃的說道：“就算是允炆大哥做了皇帝，藩王也是會造反的，我明白了。”
“吳師傅，這京城真的守不住了嗎？”
“恐怕很難，自古以來，困守孤城就從來沒有真正能守住的。好在在外征戰的朝廷大軍主力尚存，也不算是困守，隻是現如今兵力分散，又多是些觀望之輩，恐怕沒那麽多防禦之兵了。”
“那怎麽辦？”
“下勤王大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