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的這個誓言,乍一聽似乎也沒有什麽,但卻比所謂的“天打五雷轟”那樣的毒誓要厲害的多,因為他根本就不是用自己的生命來發誓,而是用大明朝的宗廟作為保證。

隻要你錢狗剩能幫我恢複江山社稷,無論風雲如何變化,也不管世間發生什麽變故,哪怕是滔滔黃河變得絲帶般狹小,哪怕是巍巍泰山變成一粒米那麽小,哪怕是滄海變成桑田,隻要我大明朝的宗廟還在,就絕不會辜負你錢狗剩。

對於朱允炆來說,這樣的誓言已經足以證明他的真誠了。

雖然錢狗剩絕不懷疑朱允炆的真誠,但他對這個誓言明顯沒有什麽興趣:“允炆啊,不要再說這些了,我不想聽。”

這句話,立刻就讓朱允炆眸子裏的希望之火黯淡了下去,但鬆開了錢狗剩的手,喃喃的念叨著:“我早就應該想到的,你是允熥的人,隻會效忠允熥。我真的想不明白,允熥那個家夥連京城都拋棄了,如此怯懦之輩,有什麽值得你效忠之處?”

醫學院的學生們會效忠朱允熥?

這根本就是一天大的笑話。

“允炆啊,我根本就沒有見過你說的那個朱允熥,我也不想看到他。但是作為朋友,有一句話我必須要對你說清楚。”錢狗剩轉過半個身子,目光炯炯的看著朱允炆,他的眼神在夜色中亮閃閃的,就好像天上的星辰:“我們奮力與叛軍作戰,和朱允熥沒有任何關係。”

不管怎麽說,朱允熥都是大明朝的天子,從錢狗剩直呼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他對朝廷沒有絲毫的效忠之意,甚至還有一絲明顯的不屑和鄙視。

“你們不效忠朝廷?那你們向誰效忠?”朱允炆雖然聰明絕頂,但此時此刻的他已經跟不上錢狗剩的思路了,他琢磨了好半天才猛的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們這些學生兵,是吳子山栽培出來的,你們是他的私兵,自然不會效忠朝廷,你們隻是效忠於吳子山一人而已……”

“不,不,允炆,你又錯了,我們不僅不會效忠於吳子山校長,也不會效忠於任何一個人。”

“不向任何人或者任何勢力效忠”,這句話朱允炆完全無法理解。

“我們隻效忠於這個民族。”

說起這句話的時候,錢狗剩的語氣依舊是那麽的平靜,隻是在平靜的語氣背後,似乎蘊藏著一絲外人難以察覺到的驕傲:“我們是這個民族的力量。”

“隻要民族需要,我們可以做一切事情,無論是生還是死,也不管是高尚的還是卑鄙的,我們都會去做,縱九死而不悔。”

雖然朱允炆確實聰明的很,但他真的理解不了這句話,充其量也就是隱隱約約的明白了一點點而已:“你的意思是不是在說……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

“這本就是聖人教誨,天下億兆生民和江山社稷,確實要比君王更加重要,朕……我已經明白這一點了。”

錢狗剩的思想,可不是聖人說的“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而是更加純粹且又質樸的民族主義。在他的心目當中,所謂的“君為輕”還遠遠不夠,他要的是一個沒有皇帝的世界。

“允炆啊,我知道你總是念念不忘皇帝的身份,對你來說,皇帝的身份就是一切,就是你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是不是這樣?”

在自己的至交好友麵前,朱允炆從不掩飾自己最真實的想法:“是的,就是這樣。”

“允炆,你好好想想,皇帝的存在真的是一種必要嗎?”

皇帝的存在當然是一種必要,天下不可一日無君啊。

“古往今來,多少王朝輪番登場,多少皇帝如同走馬燈一般輪換,又何曾有過真正意義上的改變?”

“這不一樣。”說起這些大道理,朱允炆頓時就滔滔不絕起來:“我大明太祖皇帝,驅逐韃虜恢複中華,功蓋三皇德超五帝。我乃太祖高皇帝子嗣,太宗文皇帝嫡子……”

“你祖父是皇帝,所以你爹就要皇帝,然後你也要做皇帝,以後你的子孫還是皇帝,你是不是這麽想的?”

“當然。”

“就算你祖父有些功勞的,但蒙古是他一個人消滅的嗎?人又不是牛馬,不需要講究血統,你自己有什麽功勞?憑什麽就能高高在上?”

若是別人說出這番話來,朱允炆必然會激烈反駁,但同樣的話語從錢狗剩的嘴巴裏說出來,尤其是在此情此景之下,朱允炆就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但你卻時時以血統為尊,你覺得這對嗎?若是這樣的話,趙宋的後人也可以做皇帝……”

“這天下是太祖高皇帝百戰而來,趙宋後人無尺寸之功,他們憑什麽做皇帝?”

“趙宋的後人無尺寸之功,你就有嗎?你有什麽功勞?”

熟讀聖人文章的朱允炆,竟然被錢狗剩這個少言寡語的憨憨少年說的啞口無言。

“就算是真有天大的功勞,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理由。”錢狗剩的語氣依舊是那麽的平靜,但卻有振聾發聵之效:“皇帝不種田不紡織,卻吃著山珍海味穿著綾羅綢緞,這公平嗎?所謂的九五至尊,不過是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蟲而已……我不的針對你,我說所有的那些統治階層……你可以不理解什麽叫做統治階層,但你可以簡單的理解成皇帝。”

雖然朱允炆極力想要反駁,但卻不知從何說起,尤其是錢狗剩把皇帝說成是蠹蟲這句話,仿佛一記驚雷在耳邊響起,讓他麵色慘白汗流浹背。

“允炆啊,你讀過很多書,又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在說些什麽吧?”

“我想我已經明白了。”朱允炆的臉上已經浮現出一抹細細密密的汗珠兒,在夜色中閃耀著瓷釉一般的光澤,這讓他根本就不像是個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反而更像是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塑:“就算你們擊敗了叛軍,你們也不會把允熥迎回來,如果允熥還想成為君臨天下的皇帝,你們一定會把他打倒,是這樣嗎?”

錢狗剩的回答明確而又果斷:“當然。”

“你們能做到嗎?”

“當然。”錢狗剩不想在朱允炆麵前有任何掩飾,他更不想對朱允炆撒謊:“我可以老老實實的告訴你,在昨日的戰鬥中,我們隻用了三成兵力,就擊敗了七千多叛軍。如果我們全力以赴,就算所有的楚軍一起上,也不是我們的對手。”

朱允炆不知道那些學生兵到底有多麽強大,但他很清楚的知道錢狗剩不會撒謊,至少不會對他撒謊。

但他還終究是朱元璋的子孫,即便是料到至此,還是不肯放下自己唯一的堅持,因為那是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朱允炆昂著頭,仰望著無邊無際的蒼茫夜色,用一種似乎是在自言自語的語氣對錢狗剩說道:“天下不可一日無君,就算朕不能居於九重,就算朕手中沒有一兵一卒,朕依舊是大明天子。”

“朕相信,日月所照皆為大明,朕相信……”

“你又說自己是朕了,我真不想聽到這個字眼兒,尤其不想聽到你說出這個字。”錢狗剩無奈的搖著頭,摸出幾角散碎銀子,塞到朱允炆的手中:“允炆啊,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我還有事得先走了,希望你保重……”

即便是錢狗剩這樣的人物,也絕對不會想到,這個瘋瘋癲癲的朱允炆,將會成為大明王朝的最後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