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太陽已經落山,天氣卻依舊是那麽的燥熱。

四周全都是被俘的叛軍,人擠人人挨人,黑壓壓的也不曉得到底有多少人做了俘虜。

“哭個鳥毛?”一個上了年紀的俘虜很不耐煩的對那個正在抹眼淚的年輕俘虜說道:“就算你把老天爺哭下來,有個屁用?看你也是挺大的一條漢子,不就是被俘了嘛?多大點事情哦,哭哭啼啼象個娘兒們一樣,平白的讓人瞧不起。”

這個年輕的俘虜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嘴角剛剛冒出一抹細細密密的絨毛,因為被俘的緣故,麵對生死未卜的命運,他顯然非常的害怕:“我出來當兵,是為了掙一碗飯吃,卻打了敗仗做了俘虜,我聽說做了俘虜……是要被活埋的……我還有爹娘需要孝養,我還沒有娶媳婦哩……嗚嗚……”

俘虜通常都沒有什麽好下場,曆史上大規模坑殺俘虜的例子不在少數。

這個年輕的俘虜最擔心自己的小命不保。

“活埋?真他娘的沒有見識。”上了年紀的俘虜嘻嘻的笑著:“他們要是真想要了咱們的性命,當初一刀砍了多麽幹脆?又何必把咱們生擒活捉?放心吧,沒事兒的。”

這個經驗豐富的“俘虜”的說法,代表了絕大多數被俘叛軍的心聲:雖然大家已經被俘了,但是對於自己的命運卻不是那麽悲觀,至少保住一條小命應該沒啥問題。

“今年開春的時候,咱們大家都是官軍,被虎臣將軍俘虜了之後就跟著他幹。現如今又被官軍俘虜了,大不了把身上的號褂子換回去,重新做官軍好了……”

這些俘虜,絕大多數都是耿炳文的部曲,曾經在豫西、魯南一帶和燕軍進行過曠日持久的鏖戰。後來被成虎臣一戰擊敗,就搖身一變成了叛軍的一部分。

這個時代的士兵,大多沒有什麽忠誠可言,更不談不上什麽信仰。反正就是誰給一碗飯就給誰賣力氣,被俘也好投降也罷,從來就不是什麽太大的問題。

“咱們投降的時候,他們說過降者免死,總不能說話當放屁不算數了吧?”上了年紀的俘虜脫下破舊的軍靴,小心翼翼的揉捏著受傷的小腿,用一種滿不在乎的語氣說道:“他們若是真的要了咱們的命,下次就沒有人投降了,必然死戰到底。再者說了,他們畢竟是朝廷的軍隊,還要顧及朝廷的臉麵,不能做出殺俘的破事兒來……”

“諾……你看看老子腿上的傷……”這個上了年紀的俘虜卷起褲管,露出流膿滴水的腿腳笑道:“我故意說是因戰負傷,其實就是老臁瘡,他們還給了藥粉哩……”

“真要是想殺咱們,幹嘛還費勁巴拉的給我治傷?”

作為一個經驗豐富而且有過俘虜經驗的老兵,他已經把眼前的局勢看的很清楚了:對方並沒有要殺俘的意思,所以根本就用不著害怕。

正在說話之間,擠擠挨挨的戰俘忽然就**起來,這個經驗豐富的俘虜下意識的朝遠處看了看,下意識的往前擠了擠,嘿嘿的笑道:“開飯了,開飯了……”

雖然已經成了俘虜,但俘虜的日子並沒有想象當中的那麽悲慘,至少傷者可以得到醫治,還能有兩頓飯吃……隻不過夥食水平實在太差了。

雜和麵窩窩頭裏頭肯定摻和了很多米糠,粗糙的能劃傷喉嚨,而且從來都不管飽,最多隻能吃兩個。

對於俘虜而言,能有一口飯吃就很已經很不錯了。

成群結隊的俘虜捧著剛剛分到手的窩窩頭大吃大嚼,但文縱雲卻連一點都胃口都沒有。

從戰敗被俘到現在,已經過了整整三天,文縱雲卻是水米未進,連一個窩窩頭都沒有吃過。

餓了整整三天,早已饑腸轆轆,哪怕是粗糙到難以下咽的窩窩頭依舊充滿了**,但文縱雲卻強忍著劇烈的饑餓感,始終保持著一種屬於他自己的驕傲。

在文縱雲的心目當中,雖然已經做了俘虜,但卻堅持認為自己不是一般的戰俘,而是“高級俘虜”。

畢竟他的身份就擺在這裏,怎能放下身段和那些亂七八糟的士兵一樣吃窩窩頭?他覺得自己應該享受更好的待遇——至少應該得到足夠的重視。

但卻根本就沒有人理他,甚至沒有人多看過他一眼。

如果說對方還不知道他這個“高級將領”的身份,把他當成普通的大頭兵,不加理會也就不加理會吧。但是從昨天清晨開始,當那些學生兵核實戰俘身份的時候,他就毫不隱瞞的亮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原本以為,當那些學生們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之後,一定會對他嚴刑拷打,借以得到更多的軍事情報……文縱雲甚至已經做好了“寧折不彎”的準備……

可惜的是,就算是已經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依舊沒有人搭理他,就好像他隻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兵。

這種置之不理的態度,顯然沒有把他當做是一個有價值的大人物,這讓文縱雲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就這樣,文縱雲又度過了一個難熬的不眠之夜。

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文縱雲很敏銳的察覺到停留在這裏的俘虜數量明顯變少了。

那些和自己一起被俘的士兵被弄到哪裏去了?

文縱雲並不是很關心這個問題,戰俘的命運很容易就可以預料得到:無非就是被拉去做苦工,或者是接受改編換上一身軍服,重新成為官軍當中的炮灰兒……

他隻關心自己的命運!

因為極度的饑餓,文縱雲已經有點支撐不住了,他的雙腿一直在打晃,稍微動彈一下就會出一身的虛汗……

他知道自己支撐了不多久,所以當再次開飯的時候,他不動聲色的領取了兩個又幹又硬的窩窩頭,找到一個人少的角落偷偷摸摸的吃著……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身穿黑色衣衫的學生兵走了過來:“你是文縱雲?”

文縱雲下意識的把沒有吃完的窩窩頭藏在袖筒裏邊,擺出一副倨傲的神態:“正是文某。”

“隨我來。”

“去哪裏?”

“有人要見你。”

聽了這句話,文縱雲頓時心中暗喜,卻故意做出一副慷慨男兒大踏步走上刑場的壯烈模樣,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把胸脯子高高挺起,昂首闊步走在那個學生兵的身後。

文縱雲很清楚的知道,要見他的那個人一定是吳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