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地交租天經地義,但眼前這一大片良田是“皇田”。
這是皇家的土地。
現如今皇帝和朝廷已經跑了,皇田疏於管理,實在沒有辦法才雇用附近的百姓收獲糧米,這僅僅隻是臨時性的應急舉措,老百姓們付出勞動力得到報酬,本也不算個什麽。但要是說佃了皇家的田地來耕種,別說是五成地租,就算是不收地租他們也不敢。
雖然現在皇帝和朝廷已經跑了,但他們遲早是要回來的,到時候隻要管莊太監一來,隨便拿出個什麽命令來,豈不是要白忙一場?
吳子山已經問過很多如同金老漢這樣的百姓,所有人全都眾口一詞:不敢佃耕皇田。
畢竟現在的局麵實在是太亂了,已經跑到杭州的皇帝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要回來,到了那個時候,若是朝廷不承認租佃關係,就真的白忙了。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皇帝被叛軍打敗了,哪怕是真的改朝換代,也會有一個新的皇帝君臨天下。無論到時候是誰了皇帝,廣闊的皇田都是屬於皇家的,老百姓休想得到一丁點的好處。
把皇田、宮田租給百姓,通過收取佃租的形式來獲得糧食這種最基本的資源,注定是行不通的。
看來,必須改換辦法才行。
“金大叔,若是把這些田地分給你們,按照每人二十畝來計……”
還不等吳子山把話說完,金老漢的臉上就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就好像聽到了一個極其可笑的笑話:“大老爺說的是個甚?我沒有聽清楚……”
“我說把這些田地按照人頭分給你們耕種。”
“怎麽分?”
“按照人頭均分田地,每人二十畝……”
金老漢再一次打斷了吳子山:“大老爺莫要說笑,這樣的玩笑開不得。”
老百姓私分皇家田地,這絕對是在說笑。
自古以來,田地就是天下的根本,是比金銀糧米更重要的財富。從來就隻有皇家宗室侵占百姓田產的事情,還聽說過老百姓分皇田的稀罕事。
偏偏這事還是由一個官員主動提出來的……這絕對是在開玩笑。
這種事情,不僅金老漢這種老實本分的百姓不會相信,甚至連錢夫人這種人都認為是天方夜譚。
“私分皇家田產?這話真是吳子山吳老爺說的?”當錢夫人知道了這個消息的時候,並沒有因此而高興,反而滿臉驚愕,完全就是一副被嚇到的表情:“吳老爺不會是隨便說說的吧?你可不能當真呦!”
“怎麽會是隨便說說哩?地契我都已經拿到手了呢。”錢六一拿出那張地契,還專門把地契上通紅的官印給自己的老婆看了個清楚:“咱家三口人,分了六十畝田,而且全都是上好的水澆地……”
憑白得了六十畝地,而且全都是最好的肥田,但一向喜歡占便宜的錢夫人卻惶恐起來,甚至指著錢六一的鼻子一條三尺高的叫罵起來:“你個不知死的夯貨,真是膽大包天,豈不知這是禍事?”
“咱家白白得了幾十畝田地,明明是好事,怎麽就成禍事了哩?”
“你是不是傻子木腦殼?”錢夫人指著那份地契,氣急敗壞的大叫著:“這是太子田哦,你們也敢分?”
所謂的天子田,就是東宮莊田,曾經是朱元璋賞賜給太子朱標的田產。雖然朱標已經成了太宗文皇帝,但民間還是習慣性的把那一部分田產稱為“天子田”。
為了籌措糧餉,為了安定地方,作為京城留守的吳子山確實曾經變賣過不少的“官產”。尤其是那些勳貴大臣的田地、莊園,很多已經被吳子山賣掉了。
畢竟是在打仗,為了籌措軍需為了守住京城,變賣一些勳貴大臣的產業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甚至連遠在杭州的“允熥小朝廷”都是一種默許的態度。
反正當時京城的局麵已是岌岌可危,連朱允熥這個皇帝和滿朝的文武大臣都跑掉了,若是沒有足夠的軍需,整個京城必然落入叛軍的手中,還不如讓吳子山變賣掉呢。
如果說變賣官員勳貴的家產,還可以解釋成“事急從權”“不得已而為之”,那麽私分皇家田地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你吳子山是朝廷欽命的留守,現在卻要把皇家田地分給老百姓,皇帝肯定不會認可。
如果你吳子山守不住京城,就算把田產分給百姓,也一定會被新的皇帝收回。若是你守住了京城,到時候朝廷回鑾,還是要收回的。
不管戰爭的結果如何,也不管最終是誰做了皇帝,總之老百姓不可能得到任何好處。
“若是王師打敗了叛軍,萬歲和朝廷都是要回來的,到時候誰分了這些田地,就是大逆不道的罪行,那是要殺頭的哦……”雖然錢夫人最愛占小便宜,但這個天大的便宜卻讓她望而生畏,連想都不敢想:“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慫樣子,怎麽敢私分了皇家的田地?”
“也不是我要分,是吳大人說要這麽做的。”錢六一似乎永遠都是一副木訥憨厚的表情,尤其是在麵對自己老婆的時候,就好像是真的做了什麽錯事:“吳大人說,尋常的百姓不敢分皇田,我家是醫學院的家屬,應該起個帶頭作用,所以就先給咱家分了。”
“別人不敢分,你敢分?你又不比別人多長了一個腦袋,哪來的這麽大膽?”錢夫人氣急敗壞的大叫著:“你知不知道這是在作死?隻要朝廷回來了,咱們全家都要被你害死。你個天煞的傻貨,趕緊去找吳老爺,把田地退回去。別等到朝廷回來的時候,可就分辨不清楚了……”
“你覺得朝廷還能回來嗎?”
錢六一的這句話,聲音一點都不大,調門也不高,卻有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從容和自信:“朝廷已經回不來了!”
“朝廷怎麽會回不來呢?若是沒了朝廷,這天下是誰家的?”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朝廷已經回不來了。”錢六一嘿嘿的笑著,就好像是在說起一件天大的事情,刻意的壓低了嗓音,湊到自己的老婆耳邊小聲說道:“這是狗剩兒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