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晝長夜短的季節裏,雖然已經過了戌時,太陽卻還沒有落山,依舊照耀著剛剛經曆過激烈廝殺的戰場。
戰場上滿是斷刀殘槍,還有橫七豎八的屍體,尤其是在城門口附近,偏偏血跡紅的觸目驚心。
剛剛撤退進來的王忠身披數創,半個身子都被鮮血染的通紅,正單膝跪倒在朱棣的麵前:“末將無能,以至損兵折將遭此慘敗……”
朱棣親手將自己的愛將攙扶起來,還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裹在他的身上:“此次兵敗,罪不在你,實我之過也。”
“王爺所賞之披風,剛好可以傷時拭血死後裹屍。末將願率領敢死之士,今晚夜襲敵營……”
王忠確實是一員悍將,今日這一戰他打的非常英勇,不僅衝殺在前還接連換了三匹戰馬。他都已經傷成了這個樣子,竟然還想著組織敢死隊夜襲敵營。
“罷了,罷了。”朱棣有些無奈的看了王忠一眼,再次把目光轉向了城外:“不許再出城與敵爭鋒,還是竭力守城吧。”
今日決戰,打的驚天動地天昏地暗,但最終的結果,卻讓朱棣徹底失去了與敵野戰的勇氣和信心。
雖然燕軍兵力眾多,但徐州的精銳卻隻有一萬四千多,僅僅隻是一天的戰鬥就戰死一千二百,傷兩千六百。
三千多接近四千的傷亡,還沒有崩潰,已經對得起“精銳”二字了。至於那些輔兵和雜牌軍的傷亡數字,肯定更加的嚇人。
今天的戰鬥,實在是太過於慘烈,打的身經百戰的朱棣膽氣全無,再也沒有了決戰的勇氣,隻能“據城固守”。
今天的慘敗,並非是因為燕軍不肯賣命,事實上燕軍的士卒打的非常頑強。更不是指揮失誤,因為這些決戰是朱棣本人親自坐鎮指揮,無論是對於機會的把握還是戰術的運用,都已經達到了理論上所能夠達到的最完美境界。
因為早就知道學生們的火器犀利戰鬥力驚人,朱棣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並且運用了最合適也最恰當的戰術安排:他故意先運用“添油戰法”,讓那些雜牌軍承受巨大的傷亡,以無比的耐心和細致,一點一點的吸引學生們的主力。一直到了午後,在他持續不斷的引誘之下,那些學生們才終於露出了一點“過於突進”的架勢。
朱棣從來就是一個最善於把握時機的人,好不容易有了這個機會,他毫不猶豫的把所有精銳全都調了上去,為了實現“畢其功於一役”的目標,甚至不惜親自上陣衝殺。
學生們那嚴整的紀律,以及臨危不亂的精神,還有猛烈的火力,給朱棣留下了永世難忘的印象,但學生們的數量實在太少了。如果沒有什麽意外的話,就算朱棣不能取得這場戰鬥的勝利,至少也能重創之……
可惜的是,意外還是發生了。
在王佐才的描述當中,作為真正可以絕對一切的力量,那些學生的數量也就隻有四千上下,其他的那些京營官軍雖然數量眾多,卻沒有多大的威脅。
就在朱棣和那四千學生主力激烈鏖戰之時,也不知從哪又冒出來大量的學生,他們使用相同的火器,甚至連戰法和隊列都完全相同。
隨著這支生力軍的出現,焦灼的戰鬥被瞬間打破,燕軍毫無懸念的敗下陣來。
事實證明,被吳子山作為主力使用的學生兵,絕不僅僅隻有四千……光是曾經和朱棣交戰過的,就至少有六千,甚至更多……至於具體的數字,朱棣真的不敢想象。
錯誤計算了敵人的兵力,這絕對是個致命的錯誤,若不是那個王佐才提供了這個錯誤的情報,絕不會招致如此慘敗。
按照軍中律條,王佐才就應該被就地正法。
但這根本就不是現在應該考慮的問題:若不是王佐才拚死斷後,朱棣連撤回來的機會都沒有,有很大的可能會戰死沙場或者是直接被俘。
“王佐才怎麽樣了?”
“他……沒能撤回來,生死未卜。”
在當時的情形之下,主動斷後的王佐才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對此朱棣並不感到意外。
因為以前一連串的戰略誤判,導致了太多的失敗。好不容易改正過來,不再被動的層層設防,而是傾盡全力與敵決戰,但事實證明這又是一個更大的錯誤。
防不住,打不過,這就是朱棣麵臨的最大的難題。
因為知道對手擁有非常可怕的攻堅能力,朱棣對於城防連一點信心都沒有。他隻能不顧一切的堵死城門,同時準備了大量弓箭和民夫,擺出一副據守的姿態,就好像是一隻縮成一團的刺蝟!
在朱棣的心目當中,此時此刻的敵人,一定會調集鋪天蓋地的輔兵和民夫,再利用數量眾多的俘虜,這些人正在揮舞著鐵鍬和其他工具,正在揮汗如雨的瓦挖掘。用不了幾天,他們就會把地道挖掘到城牆根之下,然後轟的一聲巨響……
徐州根本就守不住。
就憑眼下這個情況,最正確的選擇就是退兵。
自從起兵以來,燕軍並非一帆風順,他們曾經退過好幾次,但每一次都能卷土重來,很快就可以再殺回來並且取得更大戰果。
但是這一次,明顯和前幾次有了本質的區別。
因為燕軍的主力已經受損嚴重,就算還可以收攏一些兵馬,戰鬥力也很難恢複過來了,至少短時間內根本就做不到。
唯一的希望,就是秦王和晉王能夠支援一下。
畢竟二哥三哥的實力更強,他們已經擊退了藍玉,要是派遣大軍過來支援東線的話,尚有可為。
但他們會來支援嗎?連朱棣自己都覺得這很不現實!
就算他們真的回來,還來得及嗎?
蒼茫的夜色漸漸降臨下來,站在城頭上,可以清楚的看到敵人點起的篝火,一叢叢一簇簇,仿佛天上的繁星般數也數不過來。
“王爺,您看——”
順著王忠手指的方向望去,視野範圍之內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火堆。
那個火堆明顯是特意排列出來的造型,遠遠望去熊熊的火焰剛好呈現出一個“使”字。
朱棣下意識的皺了皺眉:“他們想派遣使者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