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的天氣又悶又熱,肯定憋著一場豪雨。

在這個無比燥熱的夜晚,杏兒坐在一張小板凳上,雙手托腮的望著吳子山,她的眸子在昏暗的夜色中閃閃發亮:“老爺,你再給我說說民族主義和資本主義的工具屬性吧,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我還是有些分不清楚。”

“無論什麽主義,都是工具而不是目的。”隻有在麵對杏兒的時候,吳子山才能毫無保留說出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資本也好,民族也罷,都有積極進步的一麵,同時也有各自的局限性。民族屬性和階級屬性,不過是劃分族群的方式,隻不過一個是橫向劃分,一個是縱向劃分……”

“民族屬性”“階級屬性”這已經是大學的課程了。

作為一個穿越者,吳子山卻和身為時代“土著”的杏兒說起這麽高深的話題,看起來好像有些魔幻,但二人卻早就習以為常了。

現在的杏兒,早已不是當初的那個小丫鬟了。她已經全盤接受了吳子山的思想和理念,杏兒不僅知道未來幾百年的曆史發展,還知道後世的很多理論,在很大程度上杏兒其實已經算是沒有穿越的穿越者的了。

杏兒和吳子山之間的關係,雖然依舊保持著主仆的名份,但不管是吳子山還是杏兒本人,都不把所謂的“丫鬟”和“老爺”當一回事兒,反而是一種亦師亦友的關係。

“這兩種工具很難說那個更好,因為連我也不知道這個時代到底適合哪一種,但我們可以反複嚐試……畢竟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雖然杏兒和吳子山全都是學生們背後的真正主宰,但他們二人卻從不關心戰場上的事情,而是全部交給那些年輕的學生們去做。

在更多時候,吳子山和杏兒要做的是建設出一種全新的社會模式。

“皇帝集權也好,分封建國也罷,都是時代的產物,如果僅僅視為統治方式那就太狹隘了,我們應該將其視為生產力發展的方式方法。”

“嗯,皇權和封建的模式就在於對絕大多數的剝削,這種行為的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就在於限製了生產力的發展,這已經不再是一種先進生產關係了。”

杏兒和吳子山之間的談話越來越高深,也越來越趨向於理論化:“比如說老爺極力倡導的民委會,就是將權利下沉到每一個人的身上,在最大程度上調動每一個社會個體的生產積極性。”

杏兒說的“民委會”,就是吳子山剛剛弄出來的權利機構。

因為朝廷倉促逃離,導致官府機構缺失,所以吳子山就專門讓老百姓們自己推選代表,組成了一個又一個“民事調配調解委員會”,說到底其實就是民間的自治機構。

隻不過,民主二字在這個時代還無法得到有效推行,所謂的“民委會”很快就變成了“長老會”,真正起作用的並不是那些勞苦大眾,而是一些德高望重的鄉紳……

雖然吳子山辛辛苦苦弄出來的“民委會”渾身上下都是破綻,並沒有象他想的那樣成為絕大多數勞苦大眾的自治機構,並且還在以極快的速度“變質”“走樣”,但至少民委會已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官府衙門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十幾歲的學生走了過來:“吳校長,外麵有個人要見你……”

“誰?”

“朱允炆?”

“朱允炆?”杏兒和吳子山下意識的對視了一眼:“他怎麽來了?有說是什麽事情嗎?”

“他沒有說,隻是說要見吳校長。”

“好吧,請他進來吧。”吳子山笑道:“話說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當朱允炆出現在麵前之時,杏兒和吳子山都十分的吃驚。

現在的朱允炆,早已不複往昔的雍容儒雅,他穿著一件明顯很不合身的麻衣,腰裏係了一條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敞口鞋,還拄著一根棗木的拐杖。

雖然朱允炆十分的落魄,但他的精神還算不錯。

“杏兒姊姊,你好。”

“允炆你好。”

“吳郎中安好。”

“殿下安好。”

吳子山特意使用了“殿下”這個稱呼,畢竟他是太宗文皇帝的子孫嘛。

對於杏兒和吳子山不同的稱呼,朱允炆似乎一點都不在意,他甚至懶得說些寒暄客套的言辭,而是開門見山直接說明了來意:“吳郎中,你弄的那個削田令很是不公,我此來就是為民辦事。”

削田令不公?

哪裏不公了?

“城西有一戶人家,原本是城中的地主富戶,因為你的那個削田令,僅僅隻保留了七百畝田地,多餘的部分已經全部充沒,被其他的貧苦之人分走了。”

對呀,削田令就是這個樣子啊。

最多隻保留七百畝田地,多餘的部分要被收走,分給無田或者是少點的窮人。

這很公平啊,怎麽能說是不公呢?

而且吳子山執行這個政策的時候,打的就是“削田令”的幌子,削田令是朱元璋曾經推行過的政策啊,朱允炆怎麽會反對呢?

“城西的田地是什麽樣子?城東又是什麽樣子,吳郎中你不會不知道吧?”

城西和城東的土地有什麽分別嗎?

“有分別,而且分別很大。”朱允炆一針見血的指出了這個政策的缺陷:“城西是沙壤的劣等田地,而且時常遭受江水侵蝕。城東卻是上好的良田,不僅土地肥沃而且便於灌溉。同樣擁有七百畝田地,在城西和城東卻有天壤之別,你卻一以貫之,這就是對城西百姓最大的不公。”

吳子山再次和杏兒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的隻有兩個字:驚訝。

以前那個高高在上的朱允炆,竟然對於民間的瑣碎事務知道的這麽清楚,真是刮目相看呀。

看來,這幾年的曆練,尤其是深入民間的親身體驗,已經讓朱允炆深刻的了解到了普通百姓的所思所想。

“殿下言之有理,分田地……削田令確實過於粗暴了,但這事應該由民委會來說呀,你怎麽……”

“民委會的那些長老們,怎麽會說起這種事情?為了一家的利益,就得罪更多人,會讓他們失去更多選票,所以他們明明知道這個弊端,卻全都在裝聾作啞。受害的富戶不過是個鄉間的地主,怎麽能見到你?所以我才……”

原來朱允炆是為民請命來了。

“允炆啊,你有沒有什麽好的建議?”杏兒給他斟了一碗茶水:“我想聽聽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