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身穿大冕服頭戴翼善冠的朱允熥從車上下來,出現在眾人麵前之時,確實有點袍服煌煌君臨天下的天家氣派,而且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全都依足了應有的禮儀。

“上仰皇天後土之福,中承祖大明先皇蔭庇之德,下賴將士用命萬民擁戴之心,朕雖小遭波折,終順利回鑾……”這一番說辭完全就是出自禮部尚書陳迪的手筆,朱允熥早已事先背誦夠很多遍了。

下車之後的朱允熥用威嚴而又肅穆的目光打量著跪倒在地的那一大群人,就好像完全沒有看到吳子山等人似的,而是徑直走到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農麵前,伸出雙手將這個老頭子攙扶起來,用非常自責的口吻說道:“楚逆寇京,讓京中黎庶身陷水火,實朕之過也……”

朱允熥的意思就是:楚王的叛軍打進京城,讓老百姓們遭受戰火,全都是我這個皇帝的責任。

這幾句話也是事先就準備好的,並且早就和吳子山溝通過。

在“回鑾儀式”當中,皇帝會說什麽會做什麽,陳迪等人早就對吳子山說起過,吳子山也知道應該怎麽做,並且在事先讓這些臨時雇來的老百姓演練過很多次。

那個老者按照事先演練的那樣,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念叨著早就準備好的“台詞”:“萬歲福德,輝同日月,盼萬歲回鑾,如萬物之盼日月普照,億兆生民與有榮焉……”

隻要稍微用腦子想想就可以知道,這肯定不是這個老農的真心話:握了一輩子老鋤頭的農夫,恐怕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得,怎麽能說出這麽文縐縐的話來呢?

但是,在這樣的儀式當中,必須要有“天子與民”的交流,說到底不過是一場表演而已。

朱允熥又把一個隻有十來歲的小孩子攙扶起來,很是愛憐的摸了摸這個孩子的臉蛋兒:“如此幼子,尚能接駕,朕心甚慚……可曾讀書?吃的飽飯麽?”

雖然這個孩子也曾經“彩排”過,終究是個孩子,他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大場麵,似乎是被嚇到的樣子,一時間竟然忘記了自己的台詞,隻是呆呆的看著朱允熥,過了好半天才終於想起自己應該怎麽說:“萬歲回鑾,天下期盼……”

“朕問你讀過書沒有?”

“萬歲回鑾,天下期盼。”

這麽回答顯然是不對的,但這孩子隻有十來歲,隻是記住了這一句台詞。

不管朱允熥怎麽問,他都會這麽說。

這就顯得有點尷尬了。

吳子山趕緊說道:“萬歲問你有沒有吃飽飯。”

“吃飽了,吃飽了,我娘說今年的收成好,白花花的米糧可不能讓官府收了去,得好好的藏起來……”

因為很多貧苦的百姓都分到了田地,自然會用心耕種,收獲也比往年更多一些。隻是老百姓們擔心官府會趁機加重賦稅,所以在想方設法的“瞞報產量”。

所謂童言無忌,也就隻有不懂事的孩子才會這麽說。

雖然這讓朱允熥顯得有點尷尬,趕緊拿話語找補:“朕必輕徭薄賦,與民休養生息。隻要全天下的百姓俱有溫飽,何愁區區叛賊?”

慰問了老人和小孩之後,表現出了皇帝愛民如子的意思,然後才走到吳子山麵前,雙手搭住他的肩膀虛虛一攙:“吳師傅守禦京城,屢克叛賊,果然不負朕之所托,吳師傅勞苦功高。”

在這麽多人麵前,朱允熥既不稱吳子山為“吳少保”,也沒有稱呼他的任何官職和爵位,而是直接使用了“吳師傅”這個稱呼,這也是深思熟慮刻意安排的結果。

早在太宗文皇帝時期,吳子山就曾在文華堂任職,是朱允炆和朱允熥兄弟二人的老師之一,這話時候還用“吳師傅”這個特定的稱謂,無形之中就顯得親近了許多。

“吳師傅精忠,守京而平叛,唐時的郭汾陽、李柳城也不過如此,你我君臣相親不負,必同始同終。”

“微臣惶恐。”

朱允熥把吳子山比喻成唐朝平定了安史之亂的郭子儀、李光弼,這一番讚揚雖然有逢場作戲的成分,但也不是很誇張。

朝廷回鑾是一個很複雜和瑣碎的儀式,有很多很多個流程需要一步一步的走完,絕不是說皇帝回來了,隨隨便便發表幾句演講就可以的。

除了表示歡迎和慰問的這些基本流程之外,還有傳統的“敬獻”環節:身為京城留守的吳子山需要代表京城的大小官員上表,當眾宣讀。然後還要有作為百姓代表的士紳獻禮,同時朱允熥還要親自頒布一些賞賜……總之就是一句話:非常的麻煩。

就在朱允熥這個皇帝和大大小小的官員賣力的表演之時,旁邊那些個臨時雇來的老百姓已經有點忍不住了。

“說好了從辰時到午時,兩個時辰就能完事,怎麽還在沒完沒了的絮絮叨叨?”

“我們從昨天晚上就來了,趕了一百裏的路程,原本說今天晌午就能回去,這都已經過了午時,怎還不結束哦?”

“我家的莊稼已經收獲,一百多畝旱稻全都堆在打穀場上,正缺人手脫粒晾曬,可耽擱不起這個閑工夫哦。”

“若是這幾天降下雨水,可就糟了,得趕緊回去才行。”

“雇俺們來的時候,說好了是六十個錢,隻要在這裏跪兩個時辰就行。卻是從昨天晚上就來,生生等了這麽久,還不知道啥時候結束哩。”

“早知如此,就不該貪官府的那幾十個錢。”

“可不是怎的,我還急著回家收莊稼哩,真心耽誤不起這個瞎時辰。”

老百姓們隻關心自己的小日子過的好不好,一點都不在乎朝廷的回鑾大事。尤其這個朝廷還有拋棄京城的“前科”,他們甚至對朝廷的歸來是一種抵觸的態度,內心希望朝廷最好永遠都不要回來。

若不是貪那幾十個錢,誰會巴巴的跑一百多裏的路程到這裏來跪拜?

眼瞅著已經過了午時,所謂的回鑾儀式還是沒有結束的樣子,這些雇傭來的“臨時演員”已經很不耐煩了。

“那個說話的大官是誰呀?”

“天曉得他是誰,看他白白胖胖腦滿腸肥的樣子,必然是個貪官。”

“貪官不貪官的,咱也不想理會,隻想知道這個回鑾儀式啥時候才算個完。”

“我估摸著,應該快要完了吧,很快就要完了……”

在這樣的場合當中,說出“快要完了”的話語,冥冥之中似乎有些不吉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