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恭行把身邊那個十幾歲的隨從喚了過來,現代微笑的說道:“我兒,把你的冠帽摘下來,讓吳大人看看你頭上的那道疤。”

那個少年摘下了帽子,把自己頭上那道觸目驚心的疤痕展示給吳子山。

“這道疤就是今年開春的時候,和昌連升火並之時留下的。”說起這件事,路恭行完全就是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我就僅隻這麽一個兒子,這是我路家唯一的根苗,差一點就死在萬裏之外了。現在想起來,還是後怕的很呢。”

昌連升大肆搶掠當地土著,動輒就把本地部落殺的雞犬不留,甚至還瘋狂權奪自己的同行。路恭行的隆豐號就曾經幾度和昌連升“開戰”,死了很多人,甚而至於連路恭行的兒子都差一點死在美洲大陸上。

用路恭行的說法,北方的昌連升根本就是一夥強盜。

開拓新世界,隻不過是一個好聽的說法,其中必然夾雜著太多的血火,在統一的規則建立起來之前,各個商業勢力之間大打出手,完全就是預料當中。

吳子山煞是驚奇的看著這個其貌不揚的少年,甚至都有點恍惚了,過了好半天才喃喃的說道:“這是你兒子?他都已經長這麽大了?”

這個少年雖然還很年輕,卻已經有了幾分沉穩的架勢,眉眼神態酷似路恭行,確確實實就是他的兒子。

路恭行隻有這麽一個兒子。

“想當年,在晉北之地,若不是吳大人醫術精湛,我兒早已命喪黃泉了。”

想當年,吳子山剛剛穿越來到大明朝的時候,就是丁老爹的豆腐坊中,救治了一個幾歲的小兒。想不到的是,那個孩子已經長成了一個敦敦實實的少年郎。

時間過的可真快呀。

都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嗎?

就好像是在回憶當年的歲月,吳子山上上下下的打量著這個少年:“你叫什麽名字啊?”

“回吳大人的問,小人大號路知難,小名路冬子。”

“真是歲月如梭,當年那個不懂事的小兒,已長大了,真的已經長大了,路掌櫃後繼有人,可惜我等已經老了。”

隻有看到下一代的時候,才會真正意識到歲月無情,吳子山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再年輕,已經是“老一輩”了。

“吳大人正值盛年,路某是真的老了。”

路恭行確實已經老了,雖然保養的還算不錯,卻已是須發花白。從他的身上完全看不到商業大豪的凜然霸氣,蒼老垂暮之態越發的明顯。

“吳大人與我相熟已久,自然知道路某的底細。”路恭行微微的昂著頭,用一種自言自語的語氣說道:“想當初,路某不過是個薄有家財的商人,因緣際會之下,沾了吳大人的光,生意越做越大,賺的越來越多……曾幾何時,路某一直以賺錢為根本,時至今日已經看透了,金銀青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生不能帶來死不能帶走,終究要化為塚中枯骨,唯一的念想就是希望子孫後輩安安穩穩……”

路恭行已經賺夠了,他也老了,已經開始給自己想後路了:他必須給自己的兒子安排好一切。

“我不想再讓我兒再去新大陸做那危險的勾當,想著把他轉回來,安排一個安穩的營生。”

路恭行最清楚新大陸上的商業競爭有多麽粗暴多麽殘酷,他希望兒子能回來安安穩穩的繼承家業,但他的生意做的太大了,不是說想退就能退下來的。

路恭行僅僅隻是隆豐號的一個股東,那麽多合夥人,那麽多的夥計、幫辦,牽扯到太多人的利益,想退就退?哪有那麽簡單?

剛好朝廷要進行“礦監革新”,路恭行就想趁著這個機會,給兒子安排一條“由商入仕”的路子,不僅可以擴大隆豐號的集體利益,還能照顧到自己的利益。

“路掌櫃的心思我已經明白了,但這礦監之事……我知道你不缺錢,但這不是單純的錢財問題……”

“我知道,朝中的勳貴一派,擔心此事會引發民眾私自開荒,奸猾之人不遵法度,破壞了國朝根基。而清流派又憂心留下破壞祖宗法度的罵名,所以他們一直猶豫不決。”對於朝中事物,路恭行說的頭頭是道:“但這不是什麽大事,總有辦法解決……”

“你肯定還走了其他官員的路子,是不是?”

“在吳大人麵前,沒什麽好隱瞞的,我已走通了幾位官員的門路,他們會幫我說話。”

“走通了幾位官員的路子?是行賄吧?”

“也算不上行賄,不過是各取所需而已,如果吳大人一定要這麽說的,也不是不可以。”路恭行笑道:“金銀錢帛最動人心,就沒有不能買通的官員,無非就是多花點銀子而已。”

“我怎麽覺得你是在說我呢?啥時候我也成貪官了?”

聽了這話,路恭行頓時哈哈大笑起來:“路某正在做的事情,完全符合吳大人的利益。當著真佛不說假話,雖然路某眼拙,也能看出周敦儒所上的礦監革新之策,完全就是出自吳大人的手筆,他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學官,懂得什麽治理之道?還不是吳大人的傳聲筒麽?”

“老路啊,你這個人哪兒都好,就是說話太直接,什麽傳聲筒不傳聲筒的,這事和我有什麽關係?”

“以吳大人之能,就算沒有路某,照樣可以辦成此事。”路恭行笑道:“不過呢,路某還有一份大禮送上。”

“哦?你好想給醫學院捐獻錢糧?”

“不,不,”路恭行麵帶微笑的指了指北方:“吳大人的學生們戰鬥力驚人,一路攻城拔寨所向披靡,燕軍早已招架不住,眼下的戰事不過是強行支撐而已。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燕王之敗已是板上釘釘之事,距離最後的覆滅隻有一步之遙。”

“路某早就知道吳大人深不可測,大人培養出來的學生天下無敵,擊敗燕軍不過是牛刀小試。但燕軍不是重點,秦晉二軍才是。”

“此間再無旁人,我就索性直說了吧,眼下吳大人的當務之急,就是快速擊敗燕軍,然後揮師西進,以雷霆萬鈞之實橫掃中原、山、陝各地,成不世之功……路某隻是一介商賈,一點都不關心吳大人接下來會做什麽,但路某知道吳大人一定希望盡快結束戰事。”

路恭行嘿嘿的笑著:“為免戰火綿延,為天下蒼生計,路某願牽線搭橋,盡快結束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