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很晚了,周敦儒一家卻全都站在門口,伸長了脖子朝著路口觀望。
當一乘青色的小轎過來的時候,周敦儒夫婦趕緊迎了上去。
轎簾子挑起,周家小姐從轎子上下來。
周敦儒趕緊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幾角銀子,非常熱情的塞入那幾個轎夫的手中:“幾位漏夜送回小女,實在辛苦,區區腳錢不成敬意,已在府中備下薄酒,還請諸位賞光……”
雖然周敦頤的官職不高,而且沒什麽實權,終究是國子監的“副校長”,卻對幾個低賤的轎夫如此客套,原因隻有一個:這幾個轎夫是宮裏來的。
那幾個轎夫默不作聲的收下了周敦儒的賞錢,稍微客套了幾句就走了。
“怎麽樣了?怎麽樣了?”周夫人交集的詢問著女兒:“到底咋麽樣了?過選了沒有啊?”
周敦儒狠狠的瞪了自己的夫人一眼,小聲申斥道:“婦道人家就是沉不住氣,這種事情也是能在大街上問起的麽?先回家,回家再說。”
一家三口回到家中之後,周敦頤馬上屏退了家裏的仆役,急不可待的問著女兒:“怎麽樣了?這一輪甄選到底過選了沒有啊?”
周小姐掏出一方天青色的絲巾:“孩兒也不曉得是不是過選了,隻是有個女官把這東西塞給孩兒,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見到這方絲巾,周敦儒頓時麵露狂喜之色,猛的一拍大腿:“讚,這就是過選了呀,分明就是過選了。”
別人不知道這方絲巾是什麽意思,周敦儒不可能不懂,這就是已經通過這一輪選拔的含義。
按照曆朝曆代的規矩,這一次選拔主要是由宮中女官對一個個“皇後候選人”進行生理方麵的考核:身材不夠標準的就不必說了,直接就可以淘汰。然後就是膚色以及身體上有沒有其他缺陷或者是有沒有胎記之類的考察,都需要把衣服脫就精光,由女官們進行一次又一次的甄別。
雖然這確實是一件很害羞的事情,但是和皇後之位比起來,根本就算不了什麽。
這一次考核極其嚴格,絕大多數“候選人”會在這一關被淘汰下來。
女兒能夠通過最嚴格的考核,周敦儒頓時心花怒放:“我就知道秀兒一定是白璧無瑕,必然可以……”
秀兒是周家小姐的乳名。
還不等父親把說完,周秀兒的臉上就露出了一抹心有餘悸的表情:“哪有爹爹說的那麽輕巧?其實在驗足關我就被刷下來了。”
“驗足”是檢驗身體的重要項目,就是看這些女孩子的腳丫子形狀是不是合乎標準。
周秀兒小時候曾經砸傷過大腳趾,腳趾已經出現了一些輕微的變形,按照嚴苛到變態的選拔規則,哪怕是這個微不足道的瑕疵,也足以讓她的“國母之夢”成為泡影。
“當時,那個驗足的宮女說孩兒我的腳趾有瑕,看樣子是要把我淘汰了,”房間裏明明沒有外人,周秀兒卻還是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故意壓低了嗓音,就好像是在說起一件天大的秘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穿著紅衣的老女官說話了,她說孩兒的腳趾是山川之形,乃是腳踩川嶽的大氣之相……”
紅衣女官?
宮中女官的服飾代表著自身的品級,紅衣已是最高級別的女官了。
“尚宮監的監正都幫我兒說話,看來我兒果然是有天命的……”
那尚宮監的女官和周家沒有任何交集,卻能在關鍵時刻說一兩句可以起到關鍵作用的話,顯然就是老天爺保佑啊。
“啥子天命哦……”周秀兒下意識的看了看窗外,唯恐她的話語被別人聽到似的,“就在甄選之前,孩子親眼看到那吳子山在和那個紅衣女官嘀嘀咕咕的說著什麽,他們顯然是認識的……”
吳子山本就是奏事處當值,認識尚宮監的女官實在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是這個關鍵的節骨眼上,那個素不相識的女官卻幫自己的女兒過關,這意味著什麽還用說嗎?
肯定是吳子山走通了宮中的關節,特意叮囑尚宮監的女子“高抬貴手”了,要不然自己的女兒根本就過不了這一關。
“看來咱們找吳子山是找對門路了。”周敦儒的眼睛裏全都是希望的神采:“他竟然能使喚得動尚宮監,果然是手眼通天啊……”
“不行,我得再去吳府一趟。”
“這個時候,還是不要再去找他了吧,萬一被別人看到了……說不得要有很多風言風語……”
周夫人的顧及很有道理。
畢竟周家是學官,和吳子山不在一個體係之內。尤其是在女兒已經通過“複賽”的情況下,若是和吳子山往來密切本身就是一件很犯忌諱的事情。
“這都到什麽時候了?哪裏還顧得了那麽許多?眼下這個局麵,也就隻有吳子山能幫得上忙了。”
剛才女兒從宮裏帶回來的那一方天青色絲巾,其實就是下一次選拔的“準考證”。
按照曆朝曆代的規則,雖然是在給皇帝選老婆,但皇帝本人還見不到那些備選的候選人,而是首先讓太後進行下一輪的選拔,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宮選”。
現如今的太後,雖然不是朱允熥的親生母親,卻是太宗文皇帝冊立的皇後,就算這位太後沒有什麽實權,畢竟也是皇後。哪怕僅僅隻是走個過場,最終的皇後的人選也必須要取得太後的同意。
按照曆朝曆代的傳統,宮選之時,僅剩下的幾個皇後候選人會被再次招入宮中,每人佩戴一方顏色不同的絲巾,太後會在帷幔之後對她們進行全方位的“考核”,然後從中選出兩到四個人來,由皇帝本人進行最後的定奪——也就是“決賽”。被淘汰的那些則會賞賜些金銀讓他們回家。
下一關的考核,完全取決於太後的心意。
既然那吳子山能在宮中發揮作用,必然能“搭上”太後的關係。
這種事情不找他還能找誰?
至於說是不是犯忌諱……哪裏還顧得上那麽許多!
當天晚上,周敦儒換上了一身便裝,再次來到了吳子山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