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什麽意思都沒有,萬歲不要誤會。”吳子山說的雲淡風輕,就好像是在說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兒:“眼下西線戰事吃緊,還需要藍大將軍出力,萬歲切切不可有什麽別的想法。”

說起西線的戰事,朱允熥就又開始發起了牢騷:“藍大將軍糜兵糜餉,打了兩年多,打的國庫空虛,幾乎把中原之地都丟光了。如今又索要巨額軍資軍餉,朝廷哪裏還供應得上?”

藍玉打了那麽久,花費了那麽多的錢糧,已經把國庫都打光了,卻被叛軍打的節節敗退,中原腹心之地都丟掉了,隻能龜縮在豫南之地的群山中,卻還要那麽多的錢糧軍需,朝廷早就支撐不住了,朱允熥對藍玉的不滿也越來越明顯。

“陛下謬矣。”就好像當初給朱允熥上課那樣,吳子山開始認認真真的分析起了當前的形勢:“藍大將軍雖然一敗再敗,雖然沒有打出過讓人振奮的輝煌大勝,但他卻死死的拖住了叛軍主力,這就是大功……”

吳子山所言,完全就是就事論事,他首先承認了藍玉的功勞,然後話風一轉繼續說道:“但藍大將軍也就僅僅隻是如此了,他最多隻能拖住叛軍,若是指望他平定叛亂,恐怕是鏡花水月……”

現在的藍玉,連自保都很困難,最多也就是保持了軍事存在而已。指望他平定叛亂,根本就是白日做夢。

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兒,但偏偏朝廷還不能放棄對藍玉的支援,要不然秦晉兩股強大的叛軍就會把進攻的矛頭直接指向江南了。

“吳師傅,你的那些學生軍,什麽時候才能擊敗燕逆?”

“恐怕還需要些時日……”戰場上的學生軍雖然所向無敵,終究人數太少了些:“而且他們早已師勞兵疲,戰線拉的太長,方方麵麵都接濟不上,至少要等到新年前後,才具備西進的可能。”

“吳師傅的意思是不是說,新年前後就可以徹底擊敗燕逆?”

“是。”

“然後就可以揮師西進,掃**秦晉二逆?”說到這裏的時候,朱允熥的臉上全都是興奮的神色:“以那些學生之無雙戰力,相信很快就可以掃平叛軍,到時候澄清宇內天下安定……”

朱允熥這個人,雖然沒有朱元璋的雄才大略,也沒有朱標的沉穩厚重,但本質還是好的,隻是犯了很多年輕人都會犯下的錯誤:做事太過於操切,太急於求成了。

“打仗哪有那麽簡單輕忽?方方麵麵都要顧及……”吳子山說道:“秦晉叛軍比燕逆更強,少不得還要有幾番血戰,眼下的當務之急不在於外而在於內,朝廷一定要穩若泰山才行……”

雖然吳子山的話說的比較隱晦,但朱允熥已經聽懂了:現如今勳貴派的勢力太大,若是等到戰爭結束,藍玉是有大功的,到時候勳貴派的勢力就要全麵掌控朝局了。

對於任何一個皇帝而言,都不允許朝局被任何一方勢力完全掌控。

朱允熥沒有朱元璋那種開國皇帝的威望和影響力,也沒有朱標那種深固不搖的實力,他所能夠做到的僅僅隻有兩個字:製衡。

用一派製衡另一派,形成某種程度的平衡,這是曆史上無數帝王曾經用過的手段。

“雖說婚姻乃是終身大事,然選後之事不僅是陛下一人之事,又是國事。個人喜惡無關緊要,陛下明白微臣的意思嗎?”

對於一個帝王來說,冊立一個皇後本身就國事的一部分,更多應該是出於政治層麵的考量,而不是好人的喜好。

皇帝的愛情本身就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兒,究其根本還是一個政治事情。

雖然朱允熥已經明白了吳子山的意思,但他還是有些委屈:“太祖高皇帝在的時候,裁撤中書省罷黜丞相,大小事務直奏禦前。昔日朕尚年幼,隻是知道這是太祖高皇帝之雄才大略,卻不知其中的辛苦。到了太宗文皇帝之時,看父皇兢兢業業事必躬親,隻是看出父皇勤勉政務,還是不知道其中的辛苦。如今朕君臨天下,才知道這天子殊為不易啊,實在是個辛苦的差事……”

朱元璋在位的時候,撤銷了丞相和中書省,讓六部衙門直接向皇帝負責,徹底消除了相權對皇權的掣肘和威脅,這事的代價就是皇帝非常非常的辛苦。

如同朱元璋那樣的人,都要“三更放眠,五更即起”,兢兢業業的處理國家大事,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朱允熥沒有朱元璋那麽充沛的經曆,也沒有那麽強大的威望和影響力,直接掌控大明王朝的

大事小情,已經讓他不勝其煩不堪其重了:“早知如此辛苦,朕就不該做這個皇帝,當初就應該讓允炆……”

“陛下慎言。”

“朕也就是隨便說說,怎麽?連發一發牢騷吐一吐苦水不行麽?”

“天子聲身居九重,不可發牢騷。”吳子山微笑著說道:“不過呢,在微臣麵前發牢騷吐苦水還是可以的。”

朱允熥無奈的苦笑了一下:“昔日在文華堂的時候,吳師傅曾經教授給朕許多聞所聞為之見識。時至今日,朕依舊記得腳下的大地叫做地球,地球在圍繞太陽運轉。朕還記得風雨雷電俱是自然天象,而非神仙法力……吳師傅學識廣博見識過人,卻隻傳授給朕一些天文地理,從未說起過經緯天下整頓朝綱之能……”

“今日朝廷這個局麵,朕知道吳師傅必有高見,還請吳師傅教朕。”

“其實陛下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無非就是均勢平衡而已。”吳子山笑著站起身來,不動聲色的看了看禦書案上那個紅色的挑盤,挑盤中放著兩條絲巾:一條藕荷色,一條天青色。

這兩條絲巾,代表著兩個皇後候選人。

對於朱允熥來說,無論選哪一個他都不滿意,甚至根本就不想選。

但他必須做出選擇。

當吳子山有意無意的把目光投向這兩條絲巾的時候,朱允熥頓時就知道應該怎麽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