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從入夜以後開始下的,卻不是那種漫天飄舞的鵝毛大雪,而是細細的雪粒子。

如沙如鹽的細小冰晶從天而降,落地之時簌簌有聲,轉瞬之間一片蒼茫。

幾個還穿著夾衣的燕軍士卒點起了一堆篝火,躲藏在拒馬的木柵之下烤火取暖。

“巡夜,巡夜,巡個屁的夜。”一個什長小聲的發著牢騷:“就算是巡見了逃兵,又能怎麽樣?”

自從涿州的李遠率領兩萬大軍投降之後,局勢已經十分明朗了——燕軍最終的失敗隻不過是一個時間問題而已。

在局勢已經不可挽回的情況下,駐守在北平外圍的士兵開始出現了大量的逃亡:有很多士兵原本就是臨時拉來的壯丁,眼瞅著燕軍就要徹底的熄火塌架了,誰還會傻乎乎的繼續給朱棣賣命?幹脆做了逃兵。

每天都有人逃離軍隊,而且愈演愈烈,有時候一夜之間就能逃走上百人。於是乎,負責巡夜的士兵就又多了一個任務:抓捕逃兵。

奈何逃兵的數量太多,哪裏還抓的過來?

“咱們爺們兒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不就是為拿那點軍餉麽!”小什長繼續抱怨著:“這都已經到了冬月,八月的餉還欠著哩,怨不得那麽多人做逃兵……”

一個小兵警醒的看了看四周,善意的提醒這個什長:“不要說了,這種話若是被上峰聽到,是要吃軍棍的哩……”

“怕個鳥。”小什長把眼一瞪,說的更大聲了:“當兵拿餉天經地義,不給咱爺們兒開軍餉,老子家裏的婆娘和娃娃吃什麽喝什麽?欠著餉還不許老子說說了嗎?真要是惹惱了老子,幹脆也做了逃兵回家種地去……”

“這仗真是沒法打了。”小什長身邊的那個老兵發出一聲無奈的哀歎:“欠了幾個月的餉也就不說了,偏偏還吃不飽。以前好歹還能混一碗爛豆米飯,現如今連這豬狗食都吃不到了……”

“可不是怎的?說是粥飯,稀的能照出人影子,和清水差不多。”其他的士兵紛紛抱怨:“喝下去一肚子的稀湯水水,撒泡尿肚皮就全空了,整天餓的前胸貼後背,別說打仗了,勉強掙一條命就算天照應了呢……”

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到了後半夜,細細的雪粒子漸漸變成了漫天飛舞的雪花,大片大片的雪花相互黏連著,翻滾著,覆蓋了遠處的山川河流和近處的軍營。

麵前篝火已經快要熄了,為了取暖,這幾個烤火的燕軍士卒懶得去尋找幹燥的柴火,直接拆下拒馬的木柵,投入到篝火之中,火勢頓時就旺盛了許多。

“你們聽說了沒有?”就好像是在說起一個絕大的秘密,小什長下意識的壓低了嗓音,神秘秘兮兮的說道:“沿河所那邊已經降了。”

這話消息頓時就讓那幾個士兵感到一股寒意:沿河兵所就在此地的西邊,算是一個外圍的據點。

“沿河所降了?什麽時候的事情?”

“就在今天晌午前後,我聽秦大人的親兵說的。”

“要是沿河所不戰而降,明天咱們就要打仗了呀。”

“打個屁!”小什長用烤熱了的雙手揉搓著自己的臉龐:“要是真打的話,沿河所一降,咱們鎮邊所的這些早就調上去開戰了,難道還傻乎乎的等著學生們打上門來不成?”

外圍的據點已經投降了,這邊卻按兵不動,甚至連一點都主動應敵的意思都沒有,這就顯得有些詭異了。

“你們知道沿河所那邊為啥降的這麽快嗎?”這根本就不是一個疑問句,因為小什長馬上就給出答案:“他們是奉旨投降的。”

奉旨?

奉誰的旨?

“你們這幾個憨兒,恐怕還不知道吧,萬歲爺已經來了。”

萬歲爺?

聽了這三個字,眾人愈發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經過小什長的一番解釋之後,眾人才終於明白過來:所謂的萬歲,並不是指身在京城坐在龍椅上的大明天子朱允熥,而是特指在政變當中被趕下皇位的朱允炆。

藩王造反的原因就是為了“恢複正朔”,朱允炆才是他們心目當中的大明天子。

雖然所謂的“恢複正朔”僅僅隻是一個借口,是一個幌子,但這一點都不妨礙所有造反的藩王都共同遵奉朱允炆為大明王朝的皇帝——至少他們的宣傳口號是這樣的,至於燕王等人是不是真把朱允炆當做心目當中的皇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局勢已經完全明朗的情況之下,大家都知道這場戰爭已經打不下去了,至少東線已經沒有任何懸念,但燕軍還在抵抗,最主要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們看到了勝利的希望,而是最絕望的掙紮。

這是事實上的反叛,和朝廷之間沒有任何談判的餘地。

哪怕是單純為了表現出朝廷的絕對權威,也一定會把叛軍斬盡殺絕。

燕王朱棣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拚命宣傳“死戰到底”的精神:反正我們已經造反了,就算是現在投降也一定會被朝廷處死,還不如拿出死中求活的精神死戰到底,就算是死也要死的轟轟烈烈……

但朱允炆的出現,立刻就瓦解了燕軍的抵抗意誌。

你們不是打著我的旗號在作戰嘛,那好,現在我來了,我命令你們放下武器就地投降。

如果叛軍拒絕了朱允炆的“旨意”,就等於自己親手扯下了最後一層遮羞布,起兵的法理性和起兵的邏輯將在一瞬間**然無存。

你們的皇帝讓你們投降,你們到底投降還是不投降呢?

“可是……朱允炆……萬歲爺他……”那個小兵趕緊把“朱允炆”這三個字換成了“萬歲爺”的尊稱:“沿河所那邊的兄弟們真的遵奉了萬歲爺的旨意投降了?”

“嗯。他們是奉旨投降的。”小什長重重的點了點頭。

“這就不對了呀。”一個士兵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咱們這位萬歲爺無兵無權,據說連他自己的衣食都要靠老百姓們接濟,就算沿河所那邊的兄弟向他投降了,京城中的那位萬歲爺肯定不承認啊,到時候追究下來,咱們這些造反的苦哈哈們不一樣要承擔造反的罪名嗎?不照樣保不住性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