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升起到房簷子那麽高了，春日的暖陽照耀著巍巍宮闕。
當吳子山走進皇宮的時候，已經過了辰時。
召見的地點就在文華堂。
“吳師傅免禮平身。”完全就是因為昨夜沒有合眼的緣故，朱允熥顯得十分疲憊，還帶著大大的黑眼圈。
“萬歲的精神似乎不是很好，是不是龍體違和？”
“朕沒事兒。”朱允熥的氣色確實很不好，但精神還算不錯，他笑嗬嗬的說道：“昨夜沒有睡好而已，吳師傅坐吧。”
沒有使用“吳少保”這個稱呼，而是稱吳子山為“吳師傅”。
“想必是陛下為國事操勞所致……”
“哪有那麽多的國事？”朱允熥打了個嗬欠：“隻不過是在這裏安排了幾十個宮廷宿衛，準備將吳師傅拿下而已。”
聽了這句話，吳子山立刻就笑了：“若微臣所料不錯，一定是摔杯為號吧？”
“吳師傅猜對了。”朱允熥也在大笑：“隻要朕把手裏的茶杯一摔，立刻就會有幾十個宮廷宿衛一擁而上鋤奸滅賊。”
“這是萬歲唯一能用的手段，微臣早就想到了。”吳子山笑的很開心：“所以，微臣身邊的人一直都強烈反對進宮，他們擔心會有很多個刀斧手正在這裏等著……但微臣知道萬歲不會那麽做的。”
明明已經做好了“暗伏刀斧手”的準備，並且吳子山已經進宮了，但二人談話的氣氛卻非常的輕鬆，甚至毫不避諱的用“刀斧手”作為話題。
這就顯得十分詭異了。
其實，無論是朱允熥還是吳子山，全都心中雪亮。
“朕知道吳師傅早已有了萬全的準備，要不然你也不會隻身進宮，朕隻是想當麵問問吳師傅……”說起這個關鍵的問題之時，朱允熥沒有任何的遲疑或者是猶豫，完全就是一副開門見山直奔主題的架勢：“吳師傅不會真的要造反嗎？”
皇帝為臣子是不是要造反，其實這根本就不是詢問，而是當場宣判。
但吳子山卻一點都不著急，他的神態依舊是那麽的輕鬆：“萬歲慧眼，微臣確實從來都沒有造反的打算，除非……”
朱允熥什麽話都沒有說，隻是麵帶微笑的看著吳子山，等著他把這句話說完。
“除非萬歲真的要置微臣於死地，微臣為了自保，也就不得不反了。”
“嗯，朕也想明白了，所以才把刀斧手車撤下。”朱允熥的神態也變得輕鬆起來：“若是吳師傅真的要造反，就不會讓那個婢女……她叫什麽名字來著？”
“杏兒。”
“嗯，就是她。如果吳師傅真的想要造反，就不會讓杏兒一而再再而三的示威挑釁，而是直接發動，朕已經想明白這一點了。”朱允熥笑道：“以吳師傅的能力，完全可以瞬間翻覆天地逆轉乾坤，根本就用不著這麽麻煩。”
“朕已經看出來了，那個杏兒的挑釁和示威，其實就是你們自保的手段而已。”君臣之間，象今天這樣推心置腹開誠布公的談話絕對是第一次：“朕也曾想過要誅滅吳師傅，但後來仔細一下，這樣若是真的這麽做了，不僅改變不了什麽，而且一定會禍及天下。”
“萬歲英明。”
“朕沒你說的那麽英明。”
“不，這一次是微臣的肺腑之言，萬歲確實英明……至少在這個事情上萬歲做的很對。”吳子山笑道：“如果萬歲真的給微臣一道聖旨，在聖旨中使用患病之類的手段，微臣將不得不……但萬歲的口諭中卻沒有提起讓微臣進宮的理由，從那一刻開始微臣就已經明白了萬歲的心意。”
“剛開始的時候，朕確確實實想以患病為托辭，誆騙吳師傅進宮，然後會發生什麽吳師傅肯定早已心中雪亮。好在朕終於想明白了，終於沒有鑄成大錯。”
說完這句話之後，朱允熥就陷入了沉默，過了好半天在終於再次開口：“朕已經知道吳師傅不會造反了，也知道解開僵局的辦法。朕這就下旨，撤回大明皇家學院的名號……”
“一個名號而已，也沒有必要專門撤回。”
“那好，那就不撤回了。”朱允熥端著茶碗，蒸騰的熱氣遮蔽了他的臉孔：“然後呢？然後怎麽做？還請吳師傅教朕。”
“既然是大明皇家學院，當然要由萬歲擔任校長一職。隻不過萬歲日理萬機，實在無有閑暇，可以委任杏兒打理醫學院事務。”
“女子打理？這好像不合適吧？”
“醫學院確實一直都是她在打理，沒有什麽不合適的。”
“再然後呢？”
“學生們陸戰無敵，但水戰卻是他們的短板，所以他們想借用巡江營的戰船和水寨……”
“再再然後呢？”
“微臣會再次請辭所有官職，卸下所有職權。”
“吳師傅就不想當個宰輔什麽的大官嗎？”
“不想。”
“真的不想？位極人臣的宰輔之臣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吳子山笑道：“真的不想，一來是因為我大明早已沒有了宰輔，再者也是因為……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如此一來，學生們應該就不會鬧事了吧？”
“微臣可以保證這一點。”
“既然吳師傅要卸去官職，又如何保證學生們可以和朝廷相安無事呢？”
“這是一個大問題，需要細說分由陛下才能明白。”吳子山笑道：“隻可惜微臣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必須盡快回去處理一些事情。”
“那好吧，等吳師傅什麽時候有時間了，再來給朕好好的說道說道，就好像當年吳師傅給朕傳授天文地理諸般雜誌之時那樣，朕很喜歡聽吳師傅說起那些新鮮事兒呢。”朱允熥哈哈大笑著說道：“既然吳師傅要走，朕也就不留你了，要是耽擱的時間久了，隻怕就要聽到火炮的轟鳴之聲了吧？”
“萬歲說的不錯，出於對陛下的戒備和防範之心，杏兒他們原本堅決反對微臣入宮，微臣費盡了唇舌才說服了他們。”吳子山哈哈大笑著說道：“臨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和微臣約好了，若是微臣在一個時辰之後還沒有走出皇宮，就真的要出大事情了。”
在朱允熥準備用刀斧手對付吳子山的時候，吳子山怎麽可能會不做任何準備？
這次君臣之間的談話，就是避免戰火的最後機會。
好在，朱允熥終於抓住了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