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派說禁衛軍囂張跋扈橫行不法,常森沒有反駁。
清流派說參奏禁衛軍敲詐勒索為禍地方,常森也沒有反駁,因為那麽多的證據就擺在那裏。
但當清流派說禁衛軍“意圖不軌”之時,常森離開就開始最猛烈的反擊。
“這禁衛軍乃是天子親衛,我姓常的隻不過是代領而已,你們說禁衛軍將士‘有不軌之心’,我倒是問問了,到底那裏不軌了?你們該不會說是陛下要造反吧?”
常森的這一番話說的在情在理,當場抓住了清流派言辭當中的“不嚴謹之處”,立刻予以反擊:禁衛軍不是大明朝的軍隊,而是天子親軍,其實就是皇家私人的軍隊,皇帝本人才是禁衛軍的擁有者,我常森隻不過是一個“委托代理”的指揮官而已。
這天底下的軍隊,誰都可能“意圖不軌”,唯獨禁衛軍沒有這種可能。因為禁衛軍是皇帝的私兵,你們說禁衛軍想要造反,就是在說皇帝要造反。
皇帝造反?這個論點本身就極其的荒謬,根本就站不住腳。
“諸位大人。”常森的嘴角掛著一絲冷笑:“就算你們想要吹毛求疵的攻擊我禁衛軍將士,也請你們稍微用一點心好不好?羅織罪名也就罷了,偏偏還要弄出這麽荒謬的罪名,豈不讓天下人笑掉大牙?”
“臣等言及禁衛軍不軌之情狀,並非是說禁衛軍意圖不軌,而是說禁衛軍當中的某些人懷有不軌之心……”
這句話其實就是預示著,進攻的矛頭已經從禁衛軍身上轉移到了勳貴派的身上,甚至可以看做是對常森本人的政治攻擊。
“你們想要栽贓陷害我姓常的,盡管明刀明槍的放馬過來,想說又不敢說,偏偏還要藏頭露尾的暗箭傷人,真是小人行徑……”
當常森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事論事的討論就變成了赤果果的人身攻擊。
要說這口舌之能,絕對是清流派的強項。既然常森已經開始人身攻擊了,清流派自然要還以顏色。
於是乎,一個個朝堂高官紛紛賣弄唇舌,引經據典滔滔不絕,或是含沙射影或者指名道姓,用罵人不帶髒字眼的方式,把常森等勳貴派噴了個狗血淋頭。
現如今這個場麵,已不再是單純的討論問題解決問題,而是升級成為兩派之間的一場罵戰,純粹就是為了攻擊對手而攻擊對手,陳穀子爛芝麻的破事全都抖摟出來,甚至連對方違規納妾的事都在朝堂之上提起,真的是有辱斯文有損朝廷體麵。
對著這種狀況,身為天子的朱允熥都已經變得麻木了。
朝廷中的清流派和勳貴派,相互敵對的形勢由來已久,他們早已勢同水火,總是相互攻訐,無論做什麽事情都不問對錯,隻是一門心思的要扯對方的後腿。
在這種情形之下,朝廷裏的很多事情都辦不成。
就比如說應該給禁衛軍的賞賜吧,按說早就應該落實下去了。但清流派卻總是能夠找到這樣那樣的理由,而且每一個理由都合情合理,就是不肯落實。
再比如這次恩科取的那些進士,按說也應該有正式的任命,但勳貴派同樣在拚命的扯後腿,就是不肯把清流派選上來的人任命為朝廷官員。
總之是就各種扯皮各種推諉,到了最後就形成什麽事情都做不成的尷尬局麵。
若是在太祖皇帝朱元璋時代,早就把這些大大小小的官員拉下去打板子了,但朱允熥畢竟不是朱元璋,他根本就沒有那麽大的威望和那麽強硬的手腕,畢竟朝廷的事情還指望著這些官僚去辦理呢。
所以他隻能象個被擺在龍椅上的雕像一樣,看著這兩派官員繼續沒完沒了扯皮,但卻一點把辦法都沒有。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派之間的“罵戰”竟然有了進一步升級的跡象。那些吵的麵紅耳赤的朝廷大員,似乎覺得相互謾罵還不過癮,居然擼胳膊挽袖子的動起手來。
如此一來,朝廷之上可就熱鬧了。
文武大臣百官群僚相互拉扯互相廝打,仿佛戲台上的全武行。
“夠了。”實在忍無可忍的朱允熥終於爆發了:“這朝堂乃是國家樞機之地,乃是九州四海之中心,爾等竟然如此不顧朝廷體麵,仿佛市井潑皮一般公然毆鬥,成何體統?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這三句“成何體統”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尖利,正是廝打謾罵的文武群臣情知皇帝已經發怒,趕緊放開自己的政敵跪倒在地自請罪責:“臣等無狀,君前失儀,罪該萬死……”
雖然口口聲聲的說著“罪該萬死”,但臉上卻毫無愧疚之色,似乎這“罪該萬死”四個字僅僅隻是隨口一說而已。
這四個字本就是朝中大臣時常掛在嘴邊的“口頭語”,每次都這麽說,但朱允熥卻早已聽的耳朵起了老繭……
朱允熥很清楚的知道這就是典型的朋黨之爭。
曆朝曆代都有類似的朋黨之爭,而且這種內部的爭鬥對於江山社稷有百害而無一利,讓朝廷陷入到無謂的內耗和空轉當中,但又有什麽辦法呢?
現在的朱允熥,已不再奢望勳貴和清流兩派能夠齊心協力為國籌謀了,隻要他們不把朝廷攪的一團糟,就已是阿彌陀佛了。
所以,朱允熥不想因為禁衛軍的事情繼續扯皮,而是想著盡快的息事寧人,趕緊把風波平息下去。
“各部、各司所陳奏之事應是屬實。”朱允熥也不敢過分的偏袒任何一方,所以他隻能選擇“和稀泥”做“和事佬”:“禁衛軍確實有敲詐勒索威福地方之情狀,軍紀卻有不嚴之處,譬如說這個趙嘉誠,竟然挑唆炮營將士對抗執法隊,簡直膽大妄為之極,自當嚴懲以儆效尤。慮其薄有微功,功尤不能抵過,著免去軍中職務……”
那個趙嘉誠公然對抗監察部門的執法隊,弄出這麽大的風波,實在是罪大惡極。不過他本人確確實實有軍功在身,也算是禁衛軍當中的一員悍將,但他的那點功勞不足以抵消所有罪行,所以先免了他的官職。
這是皇帝本人做出的判罰。
對於這個判罰,常森一點都不覺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