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給吳神醫磕頭。”說話的這個少年生的敦敦實實，還穿了一條上了年紀的人才穿的黑色夾氅，嘴角已經冒出一抹細細密密的絨毛，雖然確實很年輕，卻沒有年輕人的跳脫和靈動，反而有著幾分和他的實際年齡絕不相稱的成熟和穩重：“小人請吳老爺的安好，問吳老爺吉祥。”
吳子山笑道：“請個安好就可以了，還磕什麽頭哦？”
“臨來的時候家父曾經專門囑咐過，一定要給吳神醫磕頭，以拜謝吳神醫的救命之恩。”
“什麽救命之恩，這都是多少年以前的陳穀子爛芝麻了？怎麽總是念念不忘？這個老路啊，也真的是，起來，起來吧。”
正在給吳子山磕頭的這個少年人，就是路恭行的兒子路知難，說的就是吳子山當年救治的他陳年往事。
故意不使用“吳大人”“吳老爺”等等這些稱謂，而是把吳子山稱為“吳神醫”，其實就是為了拉近彼此的關係。
“真是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呀。”望著眼前的這個少年，連吳子山也忍不住的感慨起來：“想當年，我給你治病的時候，你還沒有桌子高呢，現如今已長大成人，我輩卻已經老了……哦，對了，你爹呢？他怎麽沒有來？”
路知難對吳子山的態度十分恭敬，始終執子侄之禮：“家父要去往外地，一時來不了。小人臨來的時候，家父曾專門囑咐過，一定要給吳神醫帶一份厚禮。”
從夾氅當中掏出一個物件，恭恭敬敬的遞到吳子山手中。
這東西約莫有一尺長短，看起來就好像是書桌上的鎮紙，拿走手裏沉甸甸的，通體閃耀著金屬光澤，卻又有一些密密麻麻的雪花狀條紋……
“雪花鋼？”
“吳神醫慧眼，這確實就是雪花鋼。”路知難解釋道：“這是采石鐵礦上出產的第一爐鋼，特意送給吳神醫，以茲紀念之意。”
路知難說的“采石鐵礦”就是馬鞍山一帶，想當初路恭行能夠拿下這座富礦的開采權，吳子山曾經出了很大的力氣，送他一根鋼條確實有紀念意義。
但吳子山卻很清楚的知道，作為隆豐號的少東家，路知難來到這裏絕不可能僅僅隻是為了送自己一根鋼條。
“知難啊，你估計你此行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有什麽事就直說吧。”
“誠如吳神醫所言，小侄確實有些事情。”路知難的語氣依舊是那麽的恭順，言談舉止像極了年輕版的路恭行：“家父年老體衰精力不濟，早已將采石鐵礦那邊的事務交給小侄打理。奈何諸般瑣碎繁雜之事千頭萬緒，便如這一條雪花鋼吧。先要開采礦石，然後冶煉成鐵，再經過工匠數以十萬次的鍛打，才能弄出這麽一小塊精鋼……”
路知難是路恭行唯一的兒子，把一部分產業交給他完全就是子承父業的意思。但冶煉鋼鐵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雖然大明王朝這個時代的冶鐵技術已經十分成熟，但冶鐵和煉鋼根本就是兩回事。
這個時代的精鋼產量極其稀少，最主要的原因是煉鋼的技術依舊保持在十分落後的階段。最傳統的做法就是利用人工鍛打的方式，一點一點把粗鋼當中的“含碳雜質”敲出來。
這個過程極其是枯燥繁瑣，而且相當的費時費力，所以精鋼的產量一直都上不去。
“小侄想訂購一批蒸汽機，用來代替人工來鍛鋼。”
對於那些重複性的勞作而言，蒸汽機的高效率對於傳統的手工行業具有無可匹敵的巨大優勢。
資本是這個世界上最敏感東西，“賺錢”這個兩個字的**力簡直不可阻擋。用蒸汽機鍛造鋼鐵，其效率絕對超過人工無數倍。
路知難取出一份圖紙，恭恭敬敬的在吳子山麵前鋪展開來：“小侄想要訂製四十台這種款式的蒸汽機。”
“這事好說……”
“還有一事需勞煩吳神醫。”路知難又取出一張圖紙：“小侄還想另行訂製此種樣式的三台蒸汽機。”
雖然吳子山不是什麽專業的機械設計人員，但蒸汽機畢竟是在他的主導之下弄出來，當他看到路知難要求的那些規格數字之後，不禁微微一笑：“這種巨型蒸汽機可不便宜哦。”
路知難想要訂製的這三台蒸汽機，無論規格尺寸還是輸出動力，都可以用“巨大”來形容，這玩意肯定便宜不了。
“還請吳神醫報個價格，隻要小侄能夠接受，絕無二話。”
“你這個規格尺寸，價格我一時也說不好，但我估摸著，三台這樣的機子，少說也得三萬多兩銀子，或許會更多一點也說不定呢。”
“三萬多兩？”路知難的眉頭微微一皺：“怎麽會這麽貴？據小侄所知，那機子應該沒有這麽貴的吧？是不是有什麽別的說法？”
“從我這邊訂購的蒸汽機，確實便宜的很，但那是虧本經營。”
“小侄知道，”路知難笑道：“小侄曾經粗略的測算過，從這裏出去蒸汽機確實不賺錢，也知道吳神醫一直都是虧本經營。小侄訂製的這種大型機器，吳神醫不可能還是虧本製作，賺一點也是應該的，但三萬多兩……是不是太貴了些？不是小侄要和吳神醫斤斤計較，實在是因為……”
雖然路知難始終對吳子山恭恭敬敬，但是在涉及到錢的問題上，立刻就不那麽恭敬了……或許這就是商人的本色吧。
吳子山之所以一直在虧本售賣蒸汽機，除了便於推廣普及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那些小型甚至是微型的蒸汽機，多是一些沒啥承受能力的小作坊主在使用，價格太高的話他們很可能難以接受。
小型蒸汽機虧一點其實也算不了什麽，真正能夠賺錢的是那些大型的蒸汽機。
大型的蒸汽機就應該運用於重工行業，比如說礦山。
重工業對於機械的依賴程度更深，而且可以產生更大的生產效率，他們用這個東西更加合適。
在這個人力成本極其低廉的時代，想要全麵推廣蒸汽機，幾乎是不可能的，但重工業就不一樣了。
“路難賢侄啊，雖然你隻是要訂製三台，但我們必須生產四台才行，所以價格肯定會有些高……”
“為何要多生產一台出來呢？”
“大型蒸汽機和小型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我必須先製出一個樣品機作為檢驗，所以成本必然會很高，你明白我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