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快要落山了,張德祖還呆呆的站在齊腰深的江水當中,好像大夢初醒一般茫然的望著眼前的狼藉景象。

哄搶種糧的災民大多已經逃散,水麵上的屍體起起伏伏,江水已被鮮血染紅。

微微**漾的紅色江水當中,漂浮著大量的種糧。

張德祖帶來的那些種糧,已經被災民搶走了一小半,更多的則是在戰鬥和哄搶過程當中被灑落在江水當中,伴隨著江水漂流而去。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照耀著一片狼藉的現場,直到這個時候張德祖才真正明白救災賑災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大災過後,民不聊生,無論發生什麽樣的事情都不足為奇。

為了一口飯吃,為了活下去,災民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連欽差大臣坐鎮的武昌府都是這樣的一副景象,其他的州縣和偏遠鄉村會是什麽樣子,已經完全可以想象到了。

原本以為,隻要把種糧分發下去,一切的一切就可以水到渠成順理成章,現在看來,那隻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天真幻想。

事實果然如同張德祖所料想的那樣,在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

在接下來的幾天當中,各個州縣陸續傳來災民鬧事的消息。除了哄搶物資之外,還發生了災民打砸府庫毆打地方官的惡性事情,甚而至於有兩個剛剛被委派下去的地方官,竟然在和災民的衝突當中丟掉了性命。

災民打死了地方官,這基本就相當於是造反了!

如此嚴重如此惡劣的時間,張德祖卻不敢貿然定性,他甚至不敢象前任的布政使那樣調兵彈壓:雖然這位張德祖張老大人沒有任何主政一方的經驗,但他卻有造反的經驗。

想當年,年輕的張德祖親眼見證了強大的蒙元帝國崩塌的全過程。

張德祖很清楚的知道一個事實:老百姓吃不上飯,下一步會發生什麽,那還用說嗎?

災區的局麵比想象當中的更加艱難,隨隨便便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火星,就有可能引發毀滅一切的燎原大火。

真到了那個時候,別說是一個“不諱龍鳳”的張德祖,就算是有一百個張德祖,都負不起這個責任。

不幸中的大幸就在於,張德祖深知這事的嚴重程度,他還算是有些自知之明,唯恐一個應對失當就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局麵,根本就不敢繼續追究到底是哪些災民哄搶了種糧,而是老老實實的找到了燕翰文。

“老朽無能。”

這是張德祖再次見到燕翰文之時說的第一句話。

“張老大人何出此言?”

張德祖似乎想要苦笑一下,但他實在是真的笑不出來了,隻能發出一聲慨然長歎:“哎,老朽不知賑災救災之艱難,把湖廣的災後局麵弄的四處冒火八方漏風,現如今已是危如累卵……”

“張老大人德高望重,必然可以……”

“翰文呐。”和上一次相見之時的情形差不多,張德祖再次拍著燕翰文的肩膀,卻再也沒有以前虛情假意,完全就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語氣:“若你是想看我這個老頭子的笑話,就盡管繼續奉承老朽好了。我已是這把年紀的人了,雖然沒什麽能力,好歹還算是經曆過一些變故,稍微還有些見識,我能看不出眼下的局麵到底有多麽危險嗎?”

既然張德祖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燕翰文也就不好和他兜圈子了,索性開誠布公的問了一句:“張老大人準備如何善後?”

張德祖默不作聲的取出湖廣最高行政長官的印信,捏在手裏發出一聲長歎之後,默默的交到燕翰文手中。

又過了好半天,張德祖才終於開口:“老朽已經給朝廷上了請罪的折子,估摸著我這個欽差大臣也要做到頭了,這行政民事大權還是交給你們吧。”

“張老大人言重了。”燕翰文勸慰道:“老大人德高望重,就算是偶有過失,朝廷也不會苛責太深……”

以張德祖的威望和資曆,就算沒有把朝廷交代的事情辦好,估計也不會有什麽太重的懲罰,朝廷有很大的可能會格外開恩,給他一些象征意義的處分。

但這僅僅隻想局限於張德祖本人,畢竟他有“不諱龍鳳”的老資格嘛。至於他帶來的那些官僚和吏員,則一定會前途盡毀,能保住自己的腦袋就算很不錯了。

湖廣大災,欽差沒有過來的時候還能維持住局麵,欽差剛一到來立刻局麵崩壞,還爆發了激烈的官民衝突,已經到了要激起民變的地步,你說這個責任是誰的?

若是在太祖洪武朝,出現這種事情,完全可以不論對錯不問緣由,肯定會借用欽差大臣的人頭來安撫洶湧的民意,無論如何都要先把局麵穩住再說。

而且,朝廷裏的清流派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會想方設法的把數不清的罪名扣在張德祖的頭上,這是完全可以想象到的事情。

與其這樣,還不如自己主動請罪。

無論勳貴派再怎麽力保,也不管皇帝本人對張德祖如何的回護,欽差大臣的頭銜和最高行政長官的職務肯定是保不住了。

就算是保得住,張德祖也不準備再做下去了。

他原本就是對這個官職沒什麽興趣,完全就是為了勳貴派的利益才來到這裏的。

事實證明,他根本就沒有這個能力,若是繼續留任反而會把事情弄的更糟。到時候就不是請罪那麽簡單了……

哪怕單純是為了自身的利益,張德祖主動請辭也是勢在必行之舉。

之所以把局麵弄的如此糟糕,不是張德祖不想辦好朝廷的差事,而是他沒有這樣的能力。

“有一件事情老朽始終想不明白。”張德祖苦笑著問了一句:“局勢如此艱難,以前你們是怎麽維持下來的呢?”

連我張德祖都維持不住的局麵,你燕翰文怎麽就能處理的四平八穩呢?

“非是張老大人能力不足,實在是……朝廷早已經無力賑災了。”燕翰文很誠懇的說道:“受災嚴重根本無力自救,唯有依賴源源不斷的外援才行。”

“以前賑災所用之錢糧資材,全都是醫學院從南陽、九江以及蕪湖等地借來的。實不相瞞張老大人,現如今整個江北,以及黃河流域,都有我們醫學院的人在多方奔走,隻需一聲令下,便會有源源不斷的資材輸送過來,以解燃眉之急。”

朝廷的財政危急由來以及,連官員的工資都成了問題,但醫學院卻可以從各地借來天量的錢糧資材……

天下無敵的學生軍,還有這個時代最高效的物資調配能力,足以說明醫學院體係的實力已經遠遠超過了朝廷。

“我就奇怪了,各處地方官府和富商,不肯把錢糧借給朝廷,為什麽會借給你們?”

“因為我們不會賴賬,而且還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