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乃是終身大事,就算是普通的百姓之家,舉辦一場婚事,也要請幾套吹打班子再擺上幾桌流水的宴席,然後就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的一整套禮儀。皇帝成親更是國家大禮,種種亂七八糟的禮節之繁瑣程度,簡直讓人頭皮發麻。
按照朝廷製度,皇帝大婚,光是正式的大典,就要舉辦整整五天。
好在“冊封”“授寶”等最隆重最關鍵的環節已經在前三天完成了,今天是大婚慶典的第四日。
按照曆朝曆代的製度,皇帝大婚的第四日,最主要的環節就是“受賀”。
雖然這純粹就是一種禮儀,但卻必不可少。
從拂曉時分開始,文武百官就已做好了準備,按照禮部和鴻臚寺製定好的順序,按部就班的走流程。
按照規定的章程,皇帝皇後升殿之後,藩王、宗室會首先去向太後“道賀”,然後才能見到皇帝和剛剛冊封的皇後。再然後就輪到文武百官了。整個過程極其的麻煩,但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正式的“受賀”儀式,還包括接受各地“賢達賓客”的賀禮和賀表,然後才能輪到各國使節,至於祭告天地社稷和去往太廟,全都是題中應有之義,沒有幾個時辰的時間,這一大套禮儀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眼瞅著已經到正午時分,烈日炎炎之下,鄂國公常森身上的汗水出了一層又一層,卻還穿著沉重的鎧甲,手擎著一杆紅色的雲紋火龍旗,站的如同標槍一般筆直。
今日的常森,用的身份既不是皇帝的嫡親娘舅,也不是堂堂的鄂國公,而是使用了“禁衛軍指揮副使”的身份。
禁衛軍乃是天子的近衛親軍,雖然常森就是事實上的最高統帥,但名義上這支軍隊還是屬於皇帝本人的,他隻不過是“代為指揮”而已。
作為皇帝本人的武裝,在結束了“受賀”典禮之後,皇帝和皇後必然是要檢閱一番的。
隻可惜,常森已經在毒辣的日頭底下站了整整一個上午,也沒有見到皇帝和皇後的身影。
本是一年當中作為炎熱的時節,再加上身穿全套的沉重鎧甲,早已年邁的常森確確實實有點支撐不住了,但是在如此重大的場合,他隻能咬著牙硬挺。
“陛下怎麽還不來呀?”
“這天氣真是見了鬼,好像撒下一團火,真能熱死人哩。”
聽到身後的禁衛軍將士傳來陣陣竊竊私語之聲,常森就有點生氣了,他頭也不回的低喝了一聲:“今天乃是國喜之日,讓你們站一會怎麽了?熱一點算得了什麽?難道還能比在前線打仗更苦嗎?”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誰要是敢再胡言亂語,老子扒了他的皮。”
雖然禁衛軍的軍紀確實很成問題,但常森的威望也確實足夠的高,平日裏對近衛軍當中這些大大小小的軍官也足夠的好,他的話立刻就起到了很好的效果,那些個等待檢閱的將校頓時一片肅然,全都站的整整齊齊。
汗水已經順著常森的臉頰流淌到了下巴,再順著下巴滴滴答答的落下。
看他實在熱的受不了,吳子山不動聲色的朝著常森身邊挪動著腳步,將手中那麵相同的雲紋火龍旗不動聲色的展開一點,利用旗幟的陰涼幫常森遮擋一下灼烈的陽光。
常森顯然感受到了吳子山的善意,朝著他微微一笑,小聲說道:“禁衛軍的這幫丘八,能不能打先不說,就憑軍紀二字,就比不得你的這些學生們呀。”
禁衛軍的軍紀確實比不上這些學生們。
雖然大家都站在毒辣的陽光之下,學生們卻毫無怨言,連動都沒有動過一下。
除了因為學生們擁有更優秀的紀律性之外,最主要還是因為這些學生沒有穿戴沉重的鎧甲,而是象往常那樣穿了一身輕便單薄的“夏季禮服”,自然也就沒那麽熱了。
挑選一些學生來到大婚現場,讓他們和禁衛軍一起接受皇帝和皇後的檢閱,這是一種特別的安排:不管怎麽說,學生軍和禁衛軍都是朝廷最重要的兩支武裝力量。雖然這些學生從未正式成軍,但他們是大明皇家學院的學生啊。
從名義上來看,所有的學生都是“天子門生”,皇帝大婚他們當然要來表示祝賀。
同時,皇帝也是借助這個機會向天下萬民和內外臣工傳達一個清晰的信息:不管是禁衛軍還是學生們,都是效忠於皇室的。
如此重要的場合,當然要由吳子山這個“帝師”帶隊。
在如此炎熱的季節,整整等了一個上午,站的吳子山腿都麻了,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汗水打的精濕,熱的頭暈腦脹,更何況本已年邁而且身披重甲的鄂國公呢?
吳子山正要開口說點什麽,忽然響起一陣禮炮之聲。
早已等的望眼欲穿的皇帝和皇後終於來檢閱了。
皇帝和皇後全都身穿全套的大禮服,身後還跟著一大群官員和各國使節。
遠遠的看到皇帝和皇後朝著這邊走了過來,早已等的不耐煩的常森頓時精神一陣,象以前演練過的那樣用力揮舞著手中的那麵旗幟,和吳子山一起扯著嗓子高聲呼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伴隨著常森和吳子山的呼喊之聲,禁衛軍和學生們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之聲:“吾皇萬歲……”
世間最強悍的兩支軍隊,同時向皇帝和皇後表示了效忠,頓時就讓朱允熥心花怒放,他朝著常森和吳子山微微點頭致意,然後和皇後肩並肩的走了過來。
按照傳統,皇帝和皇後都是君主,他們兩口子的地位的平等的,至於皇後比皇帝低一級的說法,那是“我大清”的規矩,在這之前的曆朝曆代,帝後都是同樣的君主地位。
當帝後二人走到麵前之時,常森和吳子山全都一手拄著大旗跪拜下去。
“爾等皆為朝廷柱石,皆為我大明虎賁之士,今乾坤德合內外治成,必王圖永盛社稷永興……”
朱允熥先說了幾句早就安排好的場麵話,緊接著剛剛冊立的皇後又象背誦台詞一樣說了幾句大同小異的話語,然後就從常森和吳子山麵前走了過去。
苦苦等了好幾個時辰的“檢閱”儀式,就這麽完成了。
按說這個時候,常森就應該站起身來了,但他卻還保持著跪拜的姿勢。
已經站起身來的吳子山輕輕碰了他一下,常森才終於反應過來,有些費力的從地上爬起來。
吳子山馬上就意識到了常森有些反常:他的眼睛睜的很大,但卻似乎不是為了看到什麽,純粹就是為了睜著而睜著……
“鄂國公,你……你怎麽了?”吳子山低聲問道。
“陛下和皇後走了嗎?”常森的語氣依舊是那麽的沉穩,感覺到絲毫的異常,但他的眼睛卻是那麽的空洞……
“陛下和皇後已經離開了,檢閱儀式已畢,鄂國公,你……你沒事吧?”
“我看不到了。”常森極力做出一副“我沒事兒”的樣子,把眼睛瞪的很大,小聲對吳子山說道:“我的眼睛瞎了,什麽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