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等應謹記天子親軍之名,行海貿之時,切記義為先利為後,以全皇家之生名……”
正是因為常森太清楚自己的那些手下是什麽樣的人了,所以在給趙嘉誠等人的回信當中,常森這可謂是苦口婆心,反反複複的提起一件事情:你們想做生意賺錢沒問題,但一定要記住你們的身份,不要把錢財看的那麽重,千萬不要給皇帝的臉上抹黑,更不可能做那些敗壞皇帝名聲的事情……
明明知道這樣的叮囑不會有多大的效果,也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而已,畢竟現在的常森隻不過是一個退休的老頭子!
在一個彩霞漫天的傍晚,常森象往常一樣換上一身輕便的裝束,閑庭信步一般來到一片柳樹林。
這一大片林子,全都是當年朝廷賞給常家的土地,涼風習習樹影婆娑,漫步其中說不出的舒適和愜意。
正在閑逛之時,遙遙的看到遠處有一座青磚紅瓦的房舍,就隨口問道:“那是什麽所在?”
“回老公爺的問,那是前年建起來的義學堂。”
“義學堂?什麽義學堂?”
“就是各地州縣興建的義學堂,為的是教導孩童讀書認字。”
“興辦義學,宣教天下,也算是地方官的一大善政……”
“回老公爺,這義學堂不是官府辦的,而是醫學院辦的,有個從醫學院出來的先生,已經在這裏教書兩年多了。”
從醫學院出來的人,就在這裏教書?而且已經兩年多了?
我怎麽不知道呢?
常森頓時就來了興趣,“過去看看。”
所謂的義學堂,其實相當的簡陋,僅僅隻有三間正房和兩間廂房,四周用籬笆和隨意的圈出一片空地,正有郎朗的讀書聲從作為學堂使用的正房當中傳了出來。
常森隔著窗子往裏邊望了望,隻見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正坐在那裏,給三四十個小孩子上課:
“海鹹河淡,鱗潛羽翔,說的就是這天下的江河湖海……眾所周知,海水是鹹的,湖泊河流之水則是淡的。海水為何而鹹?河水為何而淡?總是有個道理,今天咱們要說的就是其中緣由……”
因為正在聽課的全都是些十來歲的孩子,所以講述的內容也非常之淺顯,就是《千字文》當中的內容。
《千字文》是最普通的啟蒙讀本,已經用了差不多有一千年之久,其中的每一句每一字都早已耳熟能詳,但這個教書先生的授課內容十分有趣:絕不僅僅隻是讓孩子認識幾個字那麽簡單,他還很細致很生動的講出了這幾個簡簡單單的字眼當中所蘊含的自然知識……
“水流千遭歸大海,這句話大家都聽說過吧,為什麽會歸大海呢?”那個年輕的授課先生用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道:“那是因為大海地勢低窪,水自然而然就會流向低窪之地。”
“不論是大江還是大河,大多會流入大海,在這個過程當中,在日照的作用下不斷蒸發,化為水汽升騰到空中,形成我們所能夠看到的雲彩,而蘊含在海水當中的鹽分卻保留了下來,在經曆了千萬年的漫長歲月之後,鹽分越積越多,鹽分越來越多,鹹味也就越來越重了,所以海水才是鹹的……”
“好了,今天的課程就到這裏,同學們回去之後,要把‘海鹹河淡,鱗潛羽翔’這八個字全都記熟,要書寫二十遍。明日上課之時需是要默寫的,寫不出來的全都打手板……”
孩子們規規矩矩的站起身來,用整齊劃一的動作朝著教書先生鞠躬行禮,然後就在一片歡聲笑語當中,扛著書包一哄而散各自歸家去了。
“老公爺安好。”剛剛從課堂當中走出來的教書先生給常森行了一個淺禮。
“你認得我?”常森用好奇的目光看著這個年輕的教書先生。
這教書先生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生的眉清目秀身形俊朗,頗有幾分斯文書卷之氣,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缺了一半條右腿,膝蓋以下的部位被一條木腿所取代。
“晚輩當然認得老公爺。”那個教書先生嗬嗬一笑:“隻是老公爺貴人多忘事,已記不起晚生了。”
“咱們見過嗎?”
“想當年,京城保衛戰之時,是晚生率領一隊人馬掩護老公爺撤退……”
想當年,楚王的叛軍攻打京城之時,作為京城保衛戰的總指揮,常森卻和朝廷狼狽而逃,這是一段很不光彩的經曆,常森當然不會忘記。
他呆呆的看著這個年輕的教書先生,終於想起了這個人,但卻一時記不起他的名字:“你……你是不是姓章?”
“晚生章礪之,老公爺終於記起來了。”
常森當然記得這個章礪之。
想當年,京城保衛戰打響之時,十幾歲的章礪之指揮著百十個學生,排著整整齊齊的隊伍與叛軍激戰,那份從容與果敢,雖然經曆了這麽多年的歲月洗禮,依舊記憶猶新。
奈何時過境遷,在過去了這麽多年之後,竟然在這裏又一次看到了他,而且這個章礪之還少了一條腿,成為身殘之人。
“你這條腿……”
就好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談起自己的殘疾之時,這個章礪之竟然沒有絲毫的悲傷,他的語氣平靜的讓人不敢相信:“當初老公爺和朝廷退走之後,晚生繼續與敵激戰,受了點傷,把血肉腿腳換做了一條木腿。”
曾經的激烈戰鬥,已經所有的凶險廝殺,全都化為最平靜最簡單的幾句話,僅此而已。
“你是參加過京城保衛戰的,就算沒有殊功,就憑這份資曆,再加上這麽多年熬下來,無論如何少說也得有個五品的官身吧?怎麽會到這裏來教書呢?”
但凡是參加過京城保衛戰的學生,全都是醫學院的早期生,就憑章礪之的軍功,肯定也能升官。哪怕是他在後來再也沒有任何功勳,僅憑這個資曆,也早就應該升上去了,隨隨便便就能混一個從五品的官職,再也不可能更低了。
但是,這個章礪之卻成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教書先生,這就讓常森有點理解不了了。
賞罰分明,是任何一個團體的基本要求,以醫學院那邊的情形,不可能埋沒任何一個人才,也不可能抹殺任何一個人的功勞。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章礪之看了看西方那一輪即將落山的夕陽,麵帶微笑的說道:“天色已晚,晚上要生火做飯了,就一邊做飯一邊給老公爺說道說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