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寂寥無趣,特備苦茶一盞,於舊友痛飲之。”晉王的笑聲爽朗而又洪亮:“何如呀?”
“榮幸之至。”
“安坐。”
小小的茶台置於榻上,二人盤膝相對而坐,茶室裏的裝潢布置滿滿都是晉北一帶的風格。
晉王取出一對兒黑陶的茶盞,不緊不慢的用沸水洗了一遍,然後又拿出一方雪白的巾子細細的擦幹……
晉王從茶筒子中捏出一小撮苦蕎,吳子山則順勢拿起了旁邊的那個圓形的小壺:壺裏裝的肯定不是泡茶專用的山泉水,而是奶,而且一定是發酵好的酸奶。
用酸奶搭配苦蕎,是晉北的風俗,尤其是雲州一帶,因為靠近蒙古,所以在飲茶文化方向深受蒙古人的影響。
不管是吳子山還是晉王,都不出身於晉北,但卻全都自覺不自覺的把自己當成了晉人。
一人沏茶,一人添奶,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也隻有咱們晉人才知道這苦蕎酸奶茶的好處。”晉王把茶盞朝著吳子山這邊推了推,就好像是在招待一個多年未見的至交好友一般,神態非常的輕鬆:“龍井、毛尖什麽的我也喝不慣,還是獨愛著苦茶的味道。吳郎中是客,你且先飲,品一品我這裏的苦茶味道如何?”
吳子山雙手捧起了茶盞,慢慢的飲了一口:“茶是好茶,酸奶也發酵的恰到好處,隻是多了幾分焦糊的味道,想來是炒製蕎麥之時用火過猛……”
“哈哈,哈哈哈。”晉王大笑著說道:“這是我專門托人從雲州帶過來的種子,在本地種植之後親手炒製。隻可惜我雖愛茶卻不善於製茶,一不小心就過了火,把苦蕎炒成了黑蕎……”
苦蕎茶又名黑蕎茶,但並不是說苦蕎就是黑色的,真正是商品就應該是金黃微褐,若是有了焦糊味道,隻能說炒製的手藝不行。
深更半夜的,專門把吳子山喊了過來,肯定不是為了品嚐晉王親手炒製的苦茶,他沒有這樣的閑情逸致。
明明知道有很重要的事情,但晉王沒有首先開口,吳子山索性不問。
晉王雙手捧著茶盞,嫋嫋上升的水汽遮蔽了他的臉龐,讓他的麵容顯得有些虛幻,就好像他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真人,而是一個微微有些扭曲的影子。
“吳郎中啊,想當初你在晉北小城,我真的以為你隻不過是一個尋常的郎中,最多也就是個醫術高明的郎中而已。”晉王微微的低著頭,就好像已經沉浸在並不是十分久遠的回憶當中,他的語氣平緩而又自然,不帶絲毫的感情色彩,就好像純粹是在回憶某個人或者是某件事:“後來我才漸漸明白過來,真真的是小看你了。”
“後來父皇和母後也曾說過,你是不世出的大才,我還以為隻不過是因為你醫治了母後的病痛故有此言,現在我已經明白了……”晉王的語氣依舊是那麽的平緩:“父皇與母後的識人之明,勝我遠甚,遠甚啊!”
吳子山還是沒有說話,連一句話都沒有說,他甚至沒有開口的意思,就好像隻是一個單純的傾聽者。
“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你的學術軍確實厲害,打的四弟都招架不住隻能投降。其實到了那個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必然會戰敗的結局。但我卻始終在堅持,不願意結束戰爭,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這顯然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一個陳述句,因為晉王馬上就給出了答案:“因為我在等,等你造反篡位的那一天。”
“當時我真的以為你會造反,你會篡奪大明的江山,效仿劉寄奴之故智,行那江山易主改朝換代之時……”
當時的吳子山,確實已經具備了篡奪皇位的實力,晉王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隻要吳子山沒有經受住皇位的**,真的篡奪了大明天下,晉王的機會就來了。
到了那個時候,晉王就可以占領道德製高點,坐實了恢複大明正朔的名義,號召天下英雄共同對抗吳子山。
可惜的是,這個機會一直都沒有出現。
“若換做是我,就算是做不了劉寄奴,肯定也會成為曹孟德。”就好像是探討一個純學術問題,晉王用饒有興趣的眼神看著吳子山:“你平定天下戰事,手掌至強之兵,已成雄霸天下之勢,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更進一步,你怎麽就是沒有那麽做呢?”
吳子山還是沒有回答,隻是手捧茶盞,似乎正在仔細品味蕎麥苦茶的韻味。
“後來的奏事處,還有你把醫學院的人遍布天下,我才漸漸看明白了,你不是要集大權於一身,而是要把大權分散出去。”晉王愈發的不解了:“我知道你在做什麽,也知道你想做什麽,但我就是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雖然這是一個典型的陳述句,但卻充滿了疑問。
吳子山已經把盞裏的茶水飲盡了,卻沒有急著再續一杯,而是咀嚼那些炒的有些過火的蕎’顆粒,十分平靜的說道:“殿下過於狹隘了。”
“你說什麽?”
“君臨天下,九五至尊,高高在上,生殺予奪?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就無所不用其極。怎樣才能讓天下人臣服在我的腳下,對於那些反對的或者是不夠恭敬的,就全部斬盡殺絕,很多人都有這樣的想法,相信殿下也是這樣的吧?”
這確實就是晉王內心的真實寫照,同時也是很多野心勃勃之輩最真實的內心。
為了皇位,父子可以反目,兄弟可以相殘,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隻要君臨天下之後就可以洗白,然後征戰四方用文治武功來證明自己的合理合法,曆史上的很多帝王君主不就是這個樣子嗎?
“不管是宮廷政變還是起兵造反,多麽英雄豪傑都抵不住那一頂皇宮的**。無論秦漢唐宋,這樣的故事從來都不稀奇,為什麽就不能做出一點改變呢?”吳子山的語氣仍然是那麽的平靜,就好似是站在後世人的角度來回望曆史:“為什麽就不能更純粹一點呢?古之先賢的家國情懷,還有聖人的以天下為己任,總是被無數人提起,但卻有幾人可以做到?什麽功名富貴什麽王圖霸業,真的那麽重要嗎?子山願意從我做起,為後世人樹立一個榜樣,願天下再無征戰殺伐,願天下人人可得保暖安樂,不是更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