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句話,方孝孺忍不住的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雖然“程朱理學”當中的朱子確確實實是儒家子弟,但他真的不是孔子的學生。在方孝孺這種儒門領袖看來,朱子的理學思想並不是對孔子思想的繼承和發揚,而是一個分支,甚至可以看做是一個走偏了的分支。
因為方孝孺本人不屬於“理學一派”,所以他很不認同“程朱理學”,而是更加偏向於“古典派”的儒家思想,他始終堅定的認為孟子才是孔子真正意義上的繼承和發揚者。
雖然把朱子直接說成是孔子的學生這句話本身就有些問題,哪怕不考慮二人之間長達一千多年的時間間隔,單純從思想來說也非常的不嚴謹。但這畢竟不是高端的“儒家學術研討會”,說的太過於深奧孩子們根本就理解不了。
所以,籠統而又含糊的把朱子說成是孔子的學生也算是大差不差,畢竟朱子的理學雖然雖不是孔子的親傳一係,也是配享在孔廟的先賢,這句話也不算是錯了,至少在大方向上沒有錯。
“大家都知道孔子和曹操吧?”
“知道。”
“好,那你們說說這兩個人是什麽樣子?”
孔子乃是至聖先師萬世師表,是絕對的聖人,他的曆史地位無論怎麽強調都不算誇張。但那曹操曹孟德是何許人也,不過是權臣奸相而已,這種曆史有名的反麵人物,怎麽能和孔子相提並論?
雖然這讓方孝孺很是不快,但他也知道這不是什麽嚴肅的場合,僅僅隻是為了讓孩子們加強對“孔曹”這兩個字的印象而已,所以他依舊很有風度的沒有說話,而是繼續站在窗外旁聽。
“我知道,我知道。”孩子們紛紛發言:“孔子是個胖乎乎的老頭,曹操是個白臉是大官。”
孩子們對於這兩個人的直接印象,幾乎全都來自於父母的講述和戲文當中的形象。
“孔子是好人,曹操是壞人。”
在孩子們如同白紙一般的心目當中,孔子就是好人的代表,而曹操則恰恰相反。
“看一個人,不能單純用好或者是壞來區分,而是要看到底做了些什麽。”這個年輕的教書先生隻用了三五句話,就高度概括性的說出了孔子和曹操的事跡,卻不做任何評判,卻沒有說他們到底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就好像是在講述非常簡短的小故事那樣……
“好了,今日就隻學這四個字吧,回家之後一定要勤寫多練,明日我還會檢查,如果誰默不出來,要打五個……哦,不,要打十個手板。”
那些小孩子們規規矩矩的起身行了個師禮,然後就扛著書包一哄而散了,活像是一群歡快的雲雀轉眼之間就消失在濃霧當中……
“正學先生請坐……”
在課程結束之後,這個年輕的教書先生很熱情的和方孝孺主動打起了招呼。
“你認得我?”
“正學先生到這杏花埠已有些時日了,而且我早就認得先生。”
“敢問先生上下。”先生是一個非常尊貴的稱呼,雖然方孝孺這樣的文壇領袖完全用不著對一個不知名的年輕人這麽客氣,但他還是很嚴肅的行了個禮,並且以“先生”相稱。
因為方孝孺尊重的不是這個年輕的教書先生本人,而是他的這個職業。
“晚生姓顏,顏康年。”
“顏先生年紀輕輕,已是一身的斯文書卷之氣,想必早已有了功名吧?”
教書先生顏康年哈哈一笑:“我是出身醫學院的,從來都沒有應過試,談不上功名二字。”
“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杏花埠有大量的醫學院中人,這個顏康年出身醫學院一點都奇怪,但方孝孺卻微微有些失望。
因為醫學院出來的人,從來不參加科舉考試,所以他們全都沒有所謂的功名,更不是什麽儒門弟子。
但方孝孺還是對他非常的客氣:“顏先生雖不是儒門中人,但你能不遠萬裏來到這杏花埠,並且以文宣教此間孩童,實是功德無量。”
我不管你的出身是什麽樣子,既然你能來到這裏教孩子讀書,本身就是一件莫大的功德,所以我才對你這般的看重。
“正學先生謬讚了,其實我根本就不是什麽教書先生,而是一個高級化學技工。”
化學技工?
那是什麽東西?
在方孝孺的理解當中,所謂的化學技工應該就是和工匠差不多吧?
“化學技工不是工匠……不過正學先生願意這麽理解的話,也是可以的。”
方孝孺很隨意的拉過來兩張孩子們剛剛坐過的矮凳,和顏康年相對而坐:“適才聽顏先生上課,所教所言略有瑕疵,非是方某吹毛求疵好為人師,隻是這學問之事萬萬馬虎不得……”
“我講授的課程有什麽不對嗎?正學先生乃是文壇宗師,還望指正一二。”
方孝孺稍微清了清嗓子,麵帶微笑的說道:“給孩童開蒙之事,以讀書認字為要,其實本也不必深究這些細節,就算是說了孩子們也不會明白。但為人師者不可不知,朱子之理學,並非儒家正統,且朱子也不是聖人一脈相承的嫡傳弟子……當然,這些僅僅隻是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但顏先生拿聖人與曹操相提並論,似乎……是不是有些不妥呀?”
“哈哈。”顏康年發出爽朗的大笑之聲:“我隻是個化學專精的技工,用正學先生的話說,其實和工匠差不多。隻是在閑暇之餘教孩子們認幾個字而已。至於朱子的理學到底是怎麽回事,連我自己都搞不明白,又怎麽能說清楚二者的區別?”
隻是個臨時客串教書先生的技工而已,又不是專門的學者,我的任務是教孩子們讀書認字,至於學術性的東西……毫無意義。
“至於正學先生所說,拿孔聖人和曹孟德相提並論,我並不覺得有任何不妥之處。”就好像一個年輕的農夫在談論今年的收成,顏康年說的非常直接,沒有絲毫避諱的意思:“聖人也好,奸臣也罷,都是早已作古之人,為何不能讓我輩後人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