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消磨。唯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

這是詩狂《回鄉偶書》的第二首,卻已沒有那種蕭瑟哀婉的消沉,而是成為一種曆盡滄桑之後的沉穩和厚重,樸實無華的意境在娓娓道來中得到進一步升華……

“尤其是這一句春風不改舊時波,比杜工部的那句‘訪舊半為鬼’更加高遠厚重。所以我始終認為,賀詩狂要比杜詩聖更高一籌……”如同方孝孺這樣的文壇宗師,對於詩詞方麵的造詣絕對是最頂尖的,尤其是對於古代文人的點評更有獨到見解,普通的讀書人能夠讓方孝孺指點一二,必然受益匪淺。

可惜的是,常森這個粗人顯然對於詩詞沒什麽興趣,雖然方孝孺解釋了老半天,他依舊不明白賀詩狂到底哪裏比杜甫還要高明,反而生出了昏昏欲睡的瞌睡感,竟然開始犯起困來……

直到方孝孺放下自己剛才說的那些完全就是在對牛彈琴,才苦笑著閉嘴不言。

方孝孺剛一閉嘴,正在犯瞌睡的常森反而精神了:“說完了?”

“你都已經會周公去了,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我早就說了嘛。”常森打了個大大的嗬欠:“我就是個粗人,和我這種人談論詩文根本就是瞎耽誤工夫,別說是你方正學了,就算是孔夫子他老人家在我眼前耳提麵命,我依舊能呼呼大睡鼾聲震天。雖然我對詩詞文章一竅不通,但我不反對別人作學問寫文章……”

“學海無涯也好,學無止境也罷,反正就是說學問這東西幾輩子都學不完,幹脆就讓那些讀書人去好好的做學問好了,這就叫做……叫做……我一時想不起那個詞兒了,方正學你博學多知,你說是不是這麽個道理?”

“你是想說白首窮經吧?”方孝孺微微昂首,遙望著天際的多多雲彩:“無論是花團錦簇的詩詞歌賦,還是微言大義的聖人文章,終究是學不完的。於是乎,曆朝曆代都會興科舉,將黃金屋、顏如玉這些東西懸在讀書人的麵前,讓他們去追求,其實不過是禁錮世人之手段,我又怎麽會看不明白?”

“很多人做了一輩子學問,那畢生最好的時光都用來寒窗苦讀,也不過是些尋章摘句之輩。卻根本不明白學以致用的道理,他們隻是一門心思的學,卻不知道怎麽用。所以這些人於天下毫無用處,卻還自命清高……悲乎!”

“讓讀書人在年輕的時候皓首窮經,等到老邁之後卻再也沒有力氣和時間去做事情,這確實非常符合朝廷的需要,可以讓曆代王朝更加穩固。但卻扼殺了民眾之創新,所以千百年來,這天下依舊是原來的樣子,從隋唐而至現如今,從來就沒有什麽真正意義上的改變,仿佛一潭死水,思之令人窒息。”方孝孺微微的搖著頭:“這樣的道理我不是不明白,隻是沒有吳宣慰理解的那麽透徹……”

方孝孺遙望著舒卷變幻的雲朵,就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以前,我隻是以為奏事處就是為了架空皇權,現如今才算是真正明白了,現如今的奏事處和皇權沒有什麽關係,更不是某個人或者某幾個人要獨掌天下權柄,而是為天下蒼生計……”

“以後的皇權僅僅隻是一個象征,再無君臨天下之人。既如此,皇位必然可以萬世一係世代傳承,再也不會有人處心積慮的覬覦這個空虛的皇位,自然也就用不著維護一家一姓之天下,再也不怕有人造反或者篡逆……”

“皇權不用象防賊一樣提防天下臣民,自然也就不用再以白首窮經的方式禁錮天下英雄。大可以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充分發揮出每一個人的聰明才智,卻不必有任何忌諱……”

“這是要全麵開啟民智啊。”方孝孺慢慢的把望向天際的目光收了回來:“吳宣慰昨晚還對我說過科舉之事……我也知道這科舉已成雞肋,但若倉促廢止,恐怕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雖然方孝孺確確實實有些迂腐,但他終究是才智過人之輩,已經漸漸看清楚了天下大勢,並且早已看出科舉沒有了繼續存在的必要。

但千年的慣性作用之下,若是倉促廢止了科舉,必然橫生事端。所以吳子山覺得科舉還要保留一段時間,但必然會逐步削弱科舉的權重,盡可能多的啟用實用型的人才,而不是任用那些滿口子曰詩雲的書呆子。

這才是在改變天下之根本的重大舉措。

逐步廢除科舉,若是在以前,這麽大的事情方孝孺必然會激烈反對,甚至不惜以命相爭,但是現在……

連皇帝都可以名正言順的成為一個擺設,相比而言,用比較溫和的手段逐步廢除科舉,也就不那麽難以接受了。

畢竟科舉也不是什麽亙古就有的存在,早在科舉誕生之前的曆朝曆代,就已經有了穩定的社會結構。

三代以前的諸侯,秦漢時的貴族,以及魏晉南北朝時代的世家門閥,你方唱罷我登場,如同走馬燈一般的輪換,卻全都無一例外的退出了曆史的舞台,隻不過現如今輪到科舉了……

至於如何一步一步的廢除科舉,吳子山並沒有說的很詳細,因為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好,但他相信年輕一代的智慧和能力,相信後來者一定會這個事情辦的妥妥當當……

就在這個時候,伴隨著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吳子山走了進來。

“二位,”吳子山麵帶微笑的看著方孝孺和常森:“都準備好了嗎?”

“早已準備妥當,就等你吳宣慰了。”

吳子山笑道:“原本說要弄一個隆重一點的歡送儀式,但我卻說方宣慰和鄂國公不是那愛慕虛榮之人,就不要弄這種迎來送往的儀式了,咱們悄悄的走,也就可以了。”

雖說朝廷沒有為本次宣慰之行確定具體的日期,但宣慰使團已經在杏花埠逗留了不少時日,該做的事情早已經做完,他們應該回去了……

“那好,咱們就在這裏再留一晚,明日啟程歸國!”